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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资讯] 木樨香《奸臣良妻》全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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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14 11: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木樨香《奸臣良妻》全4册
{出版日期}2024/01/29
{内容简介}

原以为抽到人生下下签,只能被迫嫁奸臣,
谁知奸臣不奸,还有一颗为国、为民、为她想的心~

父亲保卫国家而死,自己却被祖母关在院落五年不得出,
好不容易解禁了,却因为差点跌倒被扶一把就赔上终身幸福,
王芸觉得冤啊,更惨的是,她夫君是大奸臣裴安!
然而成亲後,她发现奸臣什麽的都是他营造出来的人设──
奉命押送钦犯去流放,却制造被追杀假象逼人落水而亡,
实则是用假死遁逃,为国家留下忠臣;
看他忍辱负重在皇帝面前当走狗,好的不好的全扛了,她心疼啊,
所以听到知府的女儿骂他,她率先骂回去,
不想他竟反过来替她撑腰,把人家好好的宅院改成了义庄……
她被人推落水昏迷,他割腕喂血於她,她则拖着伤重的他逃出生天,
得知他家破人亡的真相,她大方出借父亲的私兵,
不只要帮他讨一个公道,还要铲除这积弱不振的朝廷!  

第一章 流言害人

时值四月,风驱急雨洒下临安,晌午功夫,九街百里雾浓泥重,柳泣花啼。

黑云翻墨间,一声闷雷滚下,王芸垂到胸前的脑袋恍然抬起,恰好瞥见雨帘外青玉匆匆走来的身影。

「小姐,邢公子回来了。」

王芸望向她的目光一怔,起身太快,膝盖处一股凉意窜来,犹如针刺,险些跌回去。

青玉及时扶住她胳膊,附耳道:「奴婢亲眼瞧着人进了府,趁雨大,走动的人少,您这时候过去正适合。」

王芸点头,只是她跪太久,精神有些恍惚,原地转了半圈,欲往外走时,又回头盯着青玉,神色中多了一丝紧张,问她,「我该怎麽同他说?」

青玉急得就差跺脚了,「祖宗,咱就同邢公子实话实说,裴家世子您可认识?」

王芸猛摇了下脑袋,别说认识,她与裴家公子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

前日她去了一趟瓦市,进茶楼歇脚时无意间被门槛绊住,有人扶了她一把,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对方立在门槛外,伸手轻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除此之外,连那人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更别提流言所说的私下相约,暗许终身。

就连国公府世子裴安这名字,也是後来在那些谣言中才得知。

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却不知怎麽着跟道风一样越刮越猛,今日传进王府时,正值邢夫人过来谈论两家亲事,话还没提到就先被搅黄了。

邢王两家相邻,关系一向交好,邢夫人倒也没说什麽,但看得出来脸色尴尬,客套地道了一句,「原来芸娘已许了心。」

邢家的大公子名唤邢风,长她六岁,她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两年前高中榜眼,留在翰林院任职编修,本就仪表堂堂又年轻有为,一举成了临安的风云人物。

府里两位从姊平日里也没少拿这事臊她,说:「二伯母的眼光真长远,六岁就看出来邢家公子是个有出息的,提前定下,倒白白便宜了你。」

她和邢风的亲事在她还待在娘亲肚子里时,双方父母就定下了口头婚约。

知道自己将来的夫君厉害,没有哪个姑娘会不高兴,她也一直引以为傲,偏偏到了正式订亲的环节却出了意外,她能不急吗?

消息传进她耳朵时已是午後,她跑去找祖母想解释,却被拒之门外,只传话让她跪在屋里,之後便没了後文。

旁人不知情,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十一岁起她便被祖母关在小院里,十六岁才放出来,这前後不过两个月,她哪有机会与人暗许终身?

但邢夫人误会,祖母不愿意见她,她白长了一张嘴,满腹冤枉无处可诉,邢风这时候赶回来,俨然成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绳。

只要她去同他解释清楚了,这桩亲事便还有救。

王家的家风向来严厉,正门全是王老夫人的眼线,王芸主仆二人撑着油纸伞冒雨先绕到西边的角门,再悄悄溜出府门。

两家的院落虽只有一墙之隔,但要想见上一面,得绕着邢家的府邸走上大半圈才能到邢风所住的院子。

邢家的正门开在南边,图出行方便,但邢风的院子特意开了一道小门,上回他去建康办差时,王芸也是来这儿送他上了马车。

走之前,邢风对她说很快就会回来,等回来後,邀她去看他院里的梨花。

一个月过去,梨花正是时节,可惜遇上了暴雨,而王芸也无心赏花。

她上前扣了两下门板上的铁环,青玉没再跟上,担心被人撞见,退到一边守在转角处把风。

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上伞面,发出轰轰的响声,彷佛下一刻就要破出一个窟窿,她握紧伞,远远看到邢风从里出来,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一个没进屋,一个没出来。

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青玉忽见自家主子折了回来,起初只觉得她脚步有些慢,伞也没打好,待到了跟前才察觉出她脸色不对。

青玉心一沉,多半也猜到了结果,却还是着急地问她,「小姐,您怎麽同他说的?」

以邢公子对小姐的了解,不可能会相信这等空穴来风的传闻,但主子一张嘴自来笨……

王芸没说话,手中伞骨微斜,白雨如跳珠飞溅在她脸上,清透的眼珠子恍若被雨水洗净,动也不动。

青玉慌了神,到嘴的询问变成了宽慰,「小姐先不着急,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明日就去找那裴安,当面对质清楚……」

「不用了。」

王芸轻声打断,脸上的水珠陡然带了温度,什麽想头都没了。

当年朝廷徵兵,祖母派出父亲应徵,父亲一路拚搏位及将军,五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本应是光宗耀祖的荣誉,但时运不济,前线仗还没打完,南国皇帝便同北国提出了议和,别说功勳,但凡参与过那场厮杀北国的将领家族,之後都被朝廷或轻或重的处以贬罚,以此体现出想要议和的决心。

她的祖母王老夫人是儒学大家朱拥的後人,历经两朝家族兴旺,名望依旧不减,一套律己育人的规矩自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斩杀过北国的家族,未等圣上动手,祖母就先一步将她和母亲关进了院子里,不允许踏出房门半步,对外扬言,要洗掉她们身上沾染的血气。

前两年有母亲作伴,王芸倒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只偶尔遇上大伯家中的从姊妹过来探望,听其言语间所描述的临安热闹繁华,心里不免为之向往,便问母亲,「我们为什麽不能出去?」

母亲凑近她耳边,悄声告诉她,「因为我家芸娘长得太好看,走出去怕惹人嫉妒。」

一个母亲总是有办法哄住自己的孩子,此後她便再没提起此事,乖乖地待在後院,直到三年前母亲得了一场病没起来。

母亲临走时拉住她的手道:「纵使到了今日,我南国江河依旧富饶辽阔,京杭不过只占一角,西岭千秋雪,东吴万里船,宁宁,若有一日你能走出这方井蛙之地,也替母亲去看了吧。」

宁宁是父亲为她取的乳名,意为平静安宁。

至今她都还记得,母亲最後一刻容颜苍白如雪,却没能挡住她瞳仁里溢出来的簇簇光芒,那也是她十几年来,除了规矩礼仪之外,听到的第一句关於院门之外的天地之言。

说完的当夜,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三年守孝,她一个人继续待在小院子里,却再不复之前的平静,脑子里时常惦记着母亲的那句话,高筑的院墙和紧闭的院门逐渐让她觉得透不过气,她一日比一日想走出那个院子。

就在她孤寂难熬之际,是从小同她一起长大,她已视其为未婚夫的邢风,站在院墙外同她讲起了外面的世界。

告诉她南国国风比几年前开放了许多,姑娘也可以随意上街,还告诉她临安新建了很多茶楼、布桩、胭脂铺子……

两人约好了,将来等她能走出这个院子了,他带她看遍整个临安的热闹。

最难熬的那三年,是邢风带给了她希望,如今她终於被放出笼子了,他的那些话还没实现就又对她说了一声——

「抱歉。」

她压根儿就不认识什麽裴家公子,旁人不信,他邢风怎能不知道?

她问他,「你真不信我?」

邢风没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递到她跟前,「王姑娘容貌倾城,是我邢某配不上。」

话已至此,她无须再问,胸口阵阵发胀,闷得慌,王芸没再说话,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

青玉很想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麽,亲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又不敢问,直到替王芸换完衣服出来,见到了梳妆台上搁着的那枚玉佩。

她认得,玉佩是小姐及笄当日,亲手拴在竹竿上吊进邢公子的院子里,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他。

被退回来,这门亲事……八成已经黄了。

自从二夫人去世後,小院子的气氛从来没有这般压抑过,青玉心里清楚,单她家主子无父无母的身分,嫁给邢风是高攀,然而这门亲事若弄丢了,又能上哪去找比邢家更好的?

但邢家不同,别说王家这样的世家,以邢风的条件,就算尚公主也不会有人觉得他配不起。

比起这些年的情分,青玉认为,主子此时最头疼的应该是将来该怎麽办。

熬了一个晚上,氤氲在空气里的沉重还未缓过来,第二日一早,之前还坚决相信她的从妹王婉姝又来了屋里,半信半疑地问:「你给我一句准话,真同裴安好上了?」

王芸当下一口气堵上心口。

这头还没解释清楚,隔壁院子的丫鬟又跑来通风报信,「好几个婆子都上门来了,正在老夫人屋里,多半想赶个彩头,白捡媒人来做。」

王芸再好的脾气也没忍住,待人走後,关上房门使劲往榻上一坐,眼角被气得泛了红,带了些哭腔问青玉,「那裴安到底是方是圆?」

裴安,裴国公府世子,先皇后的亲侄子,两年前同邢风一起参加殿试,中的是状元,本应留在临安进翰林院,进宫面圣时却主动提出外放,担任朝廷新成立的正风院督察使,出使建康。

任职之前他是临安所有人口中所称赞的青年才俊,两年过去,如今再提起这个名字,民间官场便有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派人对其崇拜更甚,称他是南国不可多得的後起之秀;另一派则给他贯了一个「奸臣」的名号。

但无论是哪一派,谈起此人时,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张清俊儒雅的脸。

至今临安人都还记得,当年他高中状元,慕名而来的姑娘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对其抛掷鲜花,花瓣如雨,花香几日不消。

而裴安风头正茂之时,王芸还被关在院子里,没听说也正常。

日侧後,头顶云烟往西散开,天空逐渐露出光亮,雨点也小了很多,水珠顺着樱桃树绿叶缓缓往下滴,「啪嗒啪嗒」的声音中,偶尔混着一道嘤嘤哭声。

「父亲前儿好不容易才松口答应择日议亲,突然闹出这档子事,你叫我怎麽办……」

声音哭哭啼啼,咬字不清,却又能清楚地传到屏风後。

六尺余高的屏风,绣的是寻常山鸟图,沙孔稀疏单薄透光,溢出里侧昏黄灯光。

下雨天,屋内燃了一盏灯放在书案,灯芯火苗正旺,光线照上伏案人的侧脸,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面色如玉,五官极为清俊,端坐於太师椅前,绯色里衣外罩墨色圆领衫袍,宽大云纹袖口垂吊到了花梨木案边缘,手腕轻翻,指关节毫无波动地握住笔杆。

「裴郎……」

灯下沉稳的笔锋终是一顿,满篇流畅的笔迹中,赫然印出一滴浓墨。

花费近半个时辰,已完成大半的呈文,废了。

裴安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绷直的脊梁向後一倒陷进圈椅内,随後掷出手里的笔,案上火苗被拂起的袖风卷得乱蹿。

哭丧呢。

边上立着伺候的童义,知道惹了祸,也不敢抬眼去看他,快步从屏风後走出去,再次劝说:「萧姑娘,公子他正在忙……」

没人出来还好,如今见到人,萧莺的哭声更响,「他是挺忙的,忙着去勾搭旁的姑娘!」

前日听说他从建康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来了国公府见他,他说忙没空叙旧,行,她等。

可等了两日,等来的却是他和王家那位囚雀去了茶楼私会。

他要再忙下去,她是不是得来恭贺他新婚了?

童义闻言深吸一口气,这是打算没完没了了。

跟前的姑娘是隔壁永宁侯府,兼领翰林院职务萧侯爷膝下的千金萧莺。

今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说他家世子同王家三姑娘暗通款曲,晌午刚过就匆匆赶来国公府,一路硬闯到书房,进来後就立在门外又哭又闹。

萧姑娘和他家世子自小就相识,算起来也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出意外,这位萧姑娘将来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主母,底下的奴才拦是拦了,但也没敢多得罪,她硬要冲,总不能当真上手去拽她吧?

童义继续劝说:「萧姑娘要不先去前厅坐一会儿?前日世子回来带一些果子,我让奴才给您送过去……」

「都这时候了,我还有心思问他讨要果子吃吗?」萧莺抬头看向屏风,知道里面的人在听,心中委屈顿时翻涌,提起脚步便闯了进来。

「萧姑娘……」童义来不及拦,人已径直到了屏风後。

屋内突然安静,圈椅上的人抬眸。

哭了这阵子,萧莺的眼都哭肿了,她心中有憋屈也有怨愤,可当她瞧见跟前坐着的玉面郎君时,神色却怔了怔。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他出任建康时,她一路送至城门口,如今两年过去,当年那张英俊的面孔竟越发动人心魄。

萧莺脸色一烫,哭声打了结,「我……」

「哭什麽?」裴安收回目光,直起身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残局。

萧莺回过神,低下了头,脑海里适才还诉不完的措辞一时没跟上,只道:「王家三姑娘……」

「我说了,不认识。」

全临安的人都知道了,他怎能不认识?萧莺咬了一下唇,忍住心中不满,打算先从自己这些年的艰辛说起。

「自你去了建康,便不知这些年我遭受了些什麽,好多回我都想跑来找你,可你不在,唯有我一人同父亲母亲周旋。这两年里我好话说尽,不惜以绝食来反抗父亲想要另行安排亲事的想法。」萧莺轻声嘀咕道:「你是知道的,当年你好好的状元爷不做,偏要去那劳什子建康当督察使,因这事父亲心中一直对你有成见……」

裴安正拾起那枝用了好些年的狼毫,笔尖的毛本就有些散了,被他刚才那一摔,有几根当场折了腰。

听到这里,他眼皮子一颤,伸手直接拔掉了那几根折断的笔毛,并没出声。

萧莺继续诉苦,「等了两年,我终於盼到你回来,父亲也听说这次你回临安是有幸谋得圣上赏识,亲自被召回的,若不出所料,当会被破格入到翰林院,父亲这才松了口,答应等你面见完圣上後立马议亲……」

他前日回临安,本该昨日就进宫面圣,可因为两日暴雨,圣上取消了早朝,这头还没个结果,便传出他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她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没说之後不能让他纳妾,但两人亲事还未定……萧莺想起这糟心事,又急了起来。

「这节骨眼上你却闹出了个王家三姑娘,前不久我还同父亲保证,说你自来人品正直,心思也细腻,是个知冷暖的,经这一遭,你让我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之後该怎麽同父亲交代,亲事还怎麽许了?」如今的裴国公府就只剩下个空壳子,早就让父亲瞧不起了。

该说的她一股脑都说完了,万分委屈的哭声中,对面裴安终於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萧莺隐隐闻到他身上的冷梅香,心突突跳了两下,抬头婆娑泪眼看向他。

「裴郎……」他只要去拜访一下父亲,解释清楚就成。

「许不了那就不许了,萧姑娘不用再为难。」前日一回到临安,他便没一刻闲着,昨晚上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尤其是到了午後,脸上的疲倦肉眼可见。

「当年我母亲确实同你提过一句,让你到国公府来给她当儿媳妇,不过她已不在人世,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你我二人一无媒妁之言,二无定情信物,两年前我离开临安时便同你说过无须再等,当也影响不到你另许高门。」

萧莺闻言,一下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他。

裴安面色温润,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对方,又低声道:「萧姑娘错了,人性多面,裴某自己尚且不知在何时会变心,旁人又岂能替我做保证?」

外面的雨势小了,但滴滴答答的声音依旧入耳,喜欢清净的人听了是享受,嫌吵的人听进去便成了烦躁。

萧莺只觉脑子里有什麽东西在嗡嗡直鸣,瞪大眼睛盯着跟前之人。

他是魔怔了吧,就他这破国公府,哪里来的底气要同她毁了这桩亲事?

「来人,送萧姑娘。」裴安懒得看她眼里的轻视,重新回到了圈椅内。

童义走上前,说了一声「萧姑娘请吧」。

萧莺这才回过神来,心口因愤怒而急剧起伏,「果然,还是王家那位三姑娘迷了你心智……」

牵连到无辜,裴安再度朝她望过去,一双眸子眼神清淡,显得薄情寡义。

「裴安,你混蛋!」萧莺气得身子发抖,骂出一声後,哭着跑了出去。

萧姑娘要是就这麽回去,这门亲事铁定黄了,童义不明白刚才主子那话到底是真是假,便试探着叫一声,「世子爷……」

这些年主子能允许萧姑娘随意进府,府中其他人能误会,他心里清楚,是因当年夫人已经认下她了。

萧姑娘是没见到主子这两年办过的事,换做旁人,别说能忍得了她今日摆出来的态度,恐怕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安神色没什麽变化,重新从笔筒内寻了一枝笔後才瞥他一眼,道:「你要守不住门,换个人来守?」

童义明白了,不敢再吭声,回头去书架上替他又寻了一本崭新的摺子,刚摊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宁安堂老夫人跟前的福嬷嬷,「世子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裴安只得再次搁下笔,起身往外走去。

没了萧莺的哭闹声,整个府邸彻底清净了,不过萧莺也没说错,如今的国公府确实是个空壳子,当年先皇后裴氏一殁,作为外戚的裴家彷佛一夜之间跟着陨落。

先是裴国公夫人因病过世,後来裴国公因为悲痛过度没能走出来,一把火将自己和夫人一道烧死在院子里。

裴国公一死,裴家二爷、三爷也相继离世,整个府里,只剩下裴老夫人和裴安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两年前,裴安离开临安时,怕老夫人寂寞,特意从她娘家明氏那里接了一位刚丧偶的婶子到临安来陪着。

等裴安到宁安堂,老远就听到了屋里的说笑声——

「我怎就没想到王家,三姑娘是哪个屋里的?」

「瞧姑姑这记性,适才媒婆都说了,王家二房遗孤,王芸。」

「对对对,芸娘……我就说呢,那小子一回来就脚不沾地,说有要紧事得办,我耳朵一向背,这会子倒是想了起来,前儿他出去时确实是说过什麽芸……」

裴安即将跨过门槛的脚及时止住,回头看向童义,冷淡的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疑惑。

童义也一脸懵,心底只叹这谣言实在是太厉害,一个萧姑娘还不够,连老夫人都信以为真了,且还开始编造谣言。

他每天都跟在世子爷身後,怎不记得他说过什麽芸?

屋内明家婶子接话道:「我还挺看好王家的,侯府的萧姑娘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些什麽,不像是咱们国公府的人。」

「门不当户不对,自然也就差了。」裴老夫人声音顿了片刻,叹息道:「没料到芸姑娘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见的,都凑到一块儿了。外头再这麽传下去,总不是办法,姑娘的名誉要紧,咱们明儿一早还是先让媒人上……」

「祖母。」裴安及时走了进去。

「哟,安哥儿来了,祖母正同你婶子说着呢,你说你心头有了人,怎麽不先告诉祖母,还得媒人到了府里我才知道……」

第二章 各怀心思的人们

过了小半个时辰,裴安才从裴老夫人屋里出来,一出屋子才觉得透出一口气,抬步走到了廊下,突然一顿,问向身後的童义——

「王芸是谁?」

刚才裴老夫人和明婶子,都将王家三姑娘的家世背景说得清清楚楚,此时世子爷问他,断不是问她家世,问的应该是容貌。

童义帮他回忆,「就前日,世子爷在旺福茶楼扶了一把的姑娘。」

「真扶了?」他有那麽爱管闲事?

童义点头,「真扶了。」但他不太确定,世子爷是怕姑娘摔倒还是怕人家砸到了他。

「长什麽样?」

童义那天也没看到,等他抬头只看到一个後脑杓,但他听说过,「临安第一美人。」

此话并非毫无依据,那年王家三姑娘跟着她母亲王二夫人去城门口认领王二爷屍首时才十一岁,身形偏瘦,但五官精致洁净,一身素色孝衣,乌发以木簪轻挽,全身上下无任何配饰,一动不动地立在冷风下,唯有束在脑後的孝带随风狂舞,飘逸之美如同画中神女。

时下南国正是掀起以素雅纤细为美的热潮,从那之後临安便流传出了一句——

「王家芸娘,天生美人骨。」

论起貌美的名头,倒是同他家主子极为相配。

只不过主子两年前去了建康,王家三姑娘两个月前才出府,唯一碰面便是前日,两人在茶楼擦身而过,主子搀了她一把却没去瞧人家。

童义那日没看到王芸,青玉也没看到裴安。

从茶楼出来,她寻个马车的功夫,身後的小姐不慎被门槛绊住,幸得对面的人扶了一把,等她转过头只看到对方一个背影,个头挺高,一众人里似乎就数他最挺拔。

此时小姐问她裴安是方是圆,她只能答出来是个长的,但长相她不知道。

不过流言传出来後,她已经去问过其他院子的丫鬟,那是两年前的状元郎。

能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的人,除了文采斐然之外,长相必须得出众,王芸被关了多少年禁闭,青玉也跟着陪了多少年,并没有见过当年裴世子的风光。

听二姑娘院子里的秋铃说,两年前二姑娘和四姑娘还曾图热闹,去街上亲眼见过。

「临安第一美男。」青玉复述了秋铃的话。

单从样貌而论,和她家小姐确实挺配,为人嘛……且不论他那一扶对小姐造成的严重後果,但他能在人危急时刻伸出援手,人品肯定也不差。

是个好人,可他是不是个好人,也解决不了小姐如今面临的困境。

两个人本就不相识,谣言传得再厉害也不是真的,如今邢家的亲事被搅黄了,裴家也不会为了她家小姐的名誉上门来提亲。

一个下午过去,主仆二人坐在小院子里,谁也提不起精神。

天色临近黄昏,歇停了半日的雨点又大了起来,陈嬷嬷送走最後一个婆子,合上门後,回屋去搀扶软榻上的王老夫人,「都坐这阵子了,老夫人躺下歇会儿吧。」

屋里已经点了灯,光线通明,王老夫人拿手捏了一下乾涩的眼眶。

上门来的人都走了,她面上的疲惫才逐渐显露出来,起身後也没往榻上躺,下地活动了一下腿脚,转了两圈,突然出声问:「她人呢?」

这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上,陈嬷嬷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答道:「晌午後,三姑娘去了一趟邢家,回来便如同丢了魂,正关在屋里呢。」

王老夫人似乎并没意外,脸色平静,讽刺地道:「张氏岂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了动静,隔了一会儿,外屋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夫人来了。」

王家一共有两房,大爷王康,二爷王戎迁。

二房气数短,二爷和二夫人早早归了西,只留了王芸一个後人,相对二房,大房的人丁要兴旺很多,大爷跟前育有三子三女,除了四姑娘和五少爷是姨娘跟前的,其他几个子女皆为大夫人所出。

当年朝廷要同北国议和,王戎迁的将军身分对王家颇有影响,王大爷本该进户部,最後被刷下来,几年过来,凭藉王老夫人的名望和人脉才替他争取到了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虽无掌权,官阶却是从三品,且享超迁官阶的优待,前途摆在那,全凭他自己去争取。

眼下正是进阶的关键时机,这时候两人过来必定是为了芸娘和邢家的亲事。

早晚都得面对,王老夫人忍着身上的疲倦,让陈嬷嬷扶着她,又坐回到了软榻上,「叫进来吧。」

外面的雨不小,王大爷和王大夫人身上都沾了雨水,同王老夫人问完安,两人坐在了旁边的高凳上,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眼色,谁也没开口。

推推攘攘一阵,王老夫人看不过去,先出声,「有什麽话就说。」

「母亲问你呢。」王大爷脸色都变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王大夫人一眼,在屋里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到了跟前倒成了哑巴,还指望上他了。

被丈夫一瞪,王大夫人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母亲也知道,就芸娘这事,临安如今都传遍了,非说她和裴家世子有……」

「有什麽?」王老夫人打断,侧目看了过去,「你信?」

「我……」王大夫人一愣,笑容显出几分尴尬,绞紧手里的帕子,想着她也不管了,埋头将想说的都说了,「儿媳信与不信又有什麽用,关键是邢家已经信了,今儿邢夫人过来本是为了芸娘亲事,谁知道嘴碎的丫鬟也没看人,一通子说完了,邢夫人听个了正着,且不论传言是真是假,芸娘和邢家的亲事怕是已经黄了。儿媳想着,以邢家如今的家世,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再说王邢两家相邻多年,关系一直都交好,若是芸娘不成……」

「许给四姑娘是吧?」王大夫人还没说出来,王老夫人先替她说了。

她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後悔大姑娘、二姑娘许亲太早,不然就给了自己女儿,哪里能便宜得了姨娘的。

王邢两家的婚约,毕竟是王二夫人当年亲口同邢家定下来的,王大夫人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忙替自己解释几句。

「不是我不心痛芸娘,我也是为了王家考虑,将来王家好了,就算流言是假的,芸娘也还能靠着邢家许个好人户,当然,要是裴家真有心,那咱们芸娘可不就一步登天了?说起来裴世子还是状元郎呢,咱们王家以後……」

「荒唐!」王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额际青筋被气得跳了跳,缓了缓才沉声道:「你以为王家是什麽名门大户出身,还打算许个庶女过去?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邢家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母亲,莫气坏了身子。」王大爷赶紧起身,回头斥责了王大夫人一句,「早就同你说了,别打这主意,你就是不听……」

「行了,你也死了这份心,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事,要想得功名就凭自己去争,邢风进翰林院两年,你可曾听说他给过谁面子?一大把年纪了,别让一群小辈看轻,权小尚还能有一口饭吃,路走歪了,当心哪天丢了自己的小命。」

王老夫人一席话可谓半点面子都没给,王大爷脸色顿时也挂不住。

「都回去吧,芸娘的事情不必你们操心,管好自个儿,少去想那些歪门邪道。」王老夫人心烦,懒得再看两人。

「母亲教训得是,您先歇息,孩儿就不打扰了。」心思被戳破,羞愧难当,王大爷恨不得立马走人,也不管王大夫人,一人先匆匆地走了出去。

王大夫人哪里还敢再留,赶紧跟上。

门合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陈嬷嬷上前替王老夫人顺了一下背心,劝道:「大爷大夫人也是一时心急,老夫人别气了,身子骨要紧。」

王老夫人摇了一下头,满脸失望,「我王家历经两代不倒,多少风雨都挺过来了,如今气数怕是真要到头了。」

就那两个蠢货,心眼子一箩筐,奈何脑子不够使,被张氏摆了一道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芸娘成不了,她家四姑娘就能成了?还能蠢到自己差使丫鬟爆了自己的把柄,送给邢家这麽个十全十美的全退之法。

也不想想,邢家这麽多年没来说亲,偏偏就赶在这时候过来,她张氏能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自己不好张嘴,那蠢货倒是替她说了。

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可要说他笨,关键时候使起小聪明来又无人能及,但凡他当年能提得起枪杆子,去战场的也不是老二。

「明儿你去同芸娘放个话,後日一早让她去乡下的庄子待着,至於什麽时候回来,告诉她,不清楚。」

陈嬷嬷一愣,「老夫人……」

王老夫人眼睛一闭,没答话。

陈嬷嬷斗胆说了一句公道话,「以三姑娘的性子,怎麽可能同裴家世子有瓜葛,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胡编乱造,连媒人都上门了。」

王老夫人丝毫没动容,「就看她自己吧。」旁人替她做出来的决定,是逼迫,得记一辈子,唯有自己选择方不会留遗憾。

陈嬷嬷还是不放心,「老夫人……当真不管三姑娘了?」

「桃杏犹解嫁东风,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有人给她送上门来,她何不就乘了这股东风,急什麽。

夜幕雨雾下,一辆马车徐徐驶向大内,从南侧宫门进,一路经过九道关卡,最後停在了勤政殿门前。

内侍公公王恩立在门槛处,远远见到雨雾中亮起一抹忽明忽暗的灯火,转身便进里屋禀报,「陛下,裴大人来了。」

雨线密实,有伞也遮不住,下了马车後肩头上沾了些雨水,裴安接过门口公公手里的拂尘,将身上的水珠拂乾净了方才入内。

屋外雨天黑地,殿内一片灯火通明,皇上仅身着一件寝衣,披头散发地坐在蒲团上看摺子。

裴安上前跪安,「臣参见陛下。」

「来了,快坐。」皇上冲他熟络地扬手,指了对面的位子。

裴安刚落坐,皇上便将跟前的一摞摺子推了过去,「瞧吧,都是骂朕的,说朕不作为,是个只会上贡的懦夫,朕这大晚上的睡不着,心烦啊,只能找裴大人过来说一会儿话。」

裴安瞧了一眼,也没去翻,答道:「皇上治国有道,所谋所略皆以百姓为上,平常愚昧之人岂能明白陛下苦心。」

「他们不懂也就罢了。」皇上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本暗绯色奏摺,一字一句咬重道:「他是秦阁老啊,朕曾经的恩师,我南国一代大儒,他居然也来弹劾朕,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

裴安神色微顿,随後没有半点犹豫地拿起了摺子。

皇上也不催他,等着他慢慢看完。

裴安翻完後,神色并无多大波动,平静地道:「禀陛下,这摺子中所述的陈词,倒是同臣前些日子在建康处理的一桩叛逆案有相似之处,陛下不必忧心,待臣先查明白。」

皇上闻言,神色大松,「朕就知道裴卿有办法。」

裴安拱手垂目,「替陛下分忧,是臣之职责。」

皇上笑了两声,转头让王恩备酒盏,「朕身居高位,身边人不是敬便是怕,要麽想着法子给朕使绊子,朕还从未遇到过裴卿这般能懂朕心意之人,要不是你人在建康,朕早就想同你喝几杯了。」

「承蒙陛下厚爱。」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皇上聊着聊着,突然道:「听说裴卿同王家三娘子定了情?」

裴安神色微顿。

「临安城内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也别怪朕能知道。」皇上看了他一眼,笑道:「前些日子朕听明阳哭哭啼啼,说邢风和王家三姑娘有婚约,朕上回刚好遇到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又说没这回事,朕还觉得纳闷,如今倒是明白了,明阳只怕是听错了消息,同王家三姑娘有情的是裴卿。」

「臣……」

「早闻王家三娘子长得极为貌美,自古才子配美人,朕倒是觉得裴卿眼光不错。」

到了皇城要落锁的时候裴安才从勤政殿出来,细雨如织,被灯火照到的地方印出白茫茫一片,童义上前来迎,身後王公公亲自撑伞将人送上马车。

狭长的甬道被雨雾淹没,一路安静,唯有车轮子撵着雨花,发出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裴安端坐於左侧,面色沉静,一语不发。

童义观察了几回他的脸色,一时也摸不透今夜陛下来召到底是好是坏,待出了宫门,才担忧地问:「世子爷,陛下是为了何事?」

自从两年前,世子爷主动领了正风院监察使一职後,替陛下暗地里干了不少贴心事,如同一把刀,哪里需要就往哪儿使,俨然成了陛下的得力干将。

这些年世子爷暗地里得罪的人不少,「奸臣」一名也因此而来。

半个月前,陛下突然发出诏书,公然将其召回了临安,只怕以後交给主子的事情只会更重、更多。

裴安没应,掀起帘布看了一眼,再落下後才缓缓道:「旁的事倒不为难。」

童义听他说了这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明白,正欲问,裴安侧目过来,问道:「王家三姑娘性情如何?」

童义一愣,没反应过来,怎就扯上王家三姑娘了?人家长什麽样他们都没见过,更何况是性情?

「罢了。」裴安直接吩咐道:「明日去打听一下她同邢家是什麽情况。」听皇上今夜口中所言,邢风应该是同三姑娘有过婚约,不过大抵是成不了了。

童义终於反应了过来,神色愕然,「这……谣言居然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裴安没应,脸上一抹隐隐的无奈之色已不言而喻。

行,这回假的也成真的了。童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了他刚才的话,「奴才以为,三姑娘的性情当比不过萧姑娘折腾。」

话落,裴安目光再次瞥了过来。

童义缩了一下脑袋,也不怕死,继续道:「再说了,即便那王家三姑娘是个性情跋扈的主,世子爷如今似乎也没退路了。」

这是实话,流言一出来,先是萧姑娘来闹,世子爷同其恩断义绝,後来媒人上门,老夫人差点就去提亲了,这事还没压下来,如今又传到了陛下耳朵……

外面一群传谣言的民众只顾图个嘴快,但陛下清楚,主子刚从建康回来,哪里有机会认识王家三姑娘?

比起萧家的权势背景,皇上只怕更喜欢王家这样无依无靠的家世,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自己手里的刀长了一对翅膀。

主子现下的情况,便是白长一张嘴,有理说不清。弄不好,还会落下个负心汉的骂名,眼下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

童义怔了一下,到底明白了刚才主子为何要问人家性情。

见裴安面色不好,童义出声宽慰,「主子您想想,萧姑娘被萧侯爷宠上了天,性子才会自傲骄纵,王家三姑娘则不同,没爹没娘疼的主儿,乖乖在後院待上五年,能是个性情不好的?估计给她颗糖吃,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且如今咱们都被逼成了这样,三姑娘那里必定更糟,危难时刻主子及时伸出援手,三姑娘还不得感动得哭了?何况三姑娘还有临安第一美人的美名在身,主子您要是不娶回来,将来她跟了谁都似乎是便宜了对方,主子也一样,娶了谁都似乎是您吃亏。」

这最後一句,多半也是流言发酵得如此之快的缘由。

童义还欲再说,裴安抬手止住了,糟心地闭上眼睛养神,再也没发一言。

第二日一早,童义便去打听了,很快回来禀报,「邢夫人昨日去过王家,听王府下人的话,喜讯没有,倒是传了不少三姑娘的谣言。」

至於什麽谣言也不用他再重复一遍了,如此,邢家的亲事肯定是黄了。

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童义不由叹了一声,「三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说完後,感受到裴安盯过来的审视目光,童义又及时蹦出一句,「世子爷也可怜。」

「三姑娘人呢?」

「听王府的下人说,王老夫人已经发了话,明儿一早送去郊外庄子,想必也是去避避风头。」

王家老夫人他听说过,家风严厉,眼里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事不给人留任何把柄。

确实不容易,才十六吧。裴安捏了一下眉心,疲倦地道:「去递个信,她要是愿意出来,我在城东的塔庙里等她。」

第三章 听见自己的瓜

短短两日频频承受打击,王芸坐在床上,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胀,睁着眼睛直发呆。

外面的丫鬟已拖出箱子在收拾东西,「咚咚」的动静声入耳,莫名鼓噪,心口又慌又乱却又抓不到半点头绪。

青玉挨着她挤在了一块儿坐着,两边脸蛋显出红晕,硬是急出了心火,「小姐,可想到办法了?」

王芸摇头,反问:「你想到了?」

今儿天一亮,陈嬷嬷就来告诉她,「老夫人说,乡下如今正是桃李花香时节,让三姑娘去庄子上住段日子。」说完还从袖筒内拿出一个钱袋,交给旁边的青玉,「赶紧替三姑娘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奴婢会备好马车在门口等您。」

整个临安现下都是漫天大雨,哪里来的桃李花香?

流言一起来,邢家又来退婚,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陈嬷嬷的话是什麽意思她岂能不明白?祖母这是要弃了她。

她也不指望,只想有个盼头,问陈嬷嬷,「祖母有说住多久吗?」

陈嬷嬷道:「老夫人没说。」

没说,那就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十一岁父亲没了,她还来不及伤痛便被关进了院子里,一关就是五年,五年里母亲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人。

母亲说,人生在世早晚都会经历分别,她不伤心,也叫自己不要伤心,临走之前许下的愿望只有一个,让她走出院子,自由自在地活一辈子,另外若有机会,再去外祖父坟前上炷香。

可她才放出来两个月,临安城都没逛完,就要被送去庄子上了。

青玉说得没错,比起纠结自己是因何缘故被悔婚,接下来她所要面临的困境才是真正该担忧的,尝过自由的麻雀,谁还想被关进笼子里?

她也着急,可没用,只能往宽敞了想,「庄子大不大?」

青玉嘴角抽搐了一下,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家小姐德行,她跟了这麽些年却是一清二楚。

纵使老夫人有一套严厉的规矩,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压抑得太厉害了,没将她家小姐关出毛病,反而关出了一颗比石头还要顽强的心脏,越是到了紧要关头她越淡定从容。

青玉的五官挤在一起,一张脸比哭还难看,「小姐您别存侥幸了,庄子要是好,怎不见别人去?甭管大不大,那里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您连来月事,买个月事带的地方都没,要想透气,您更别想了,有仆人看着,您还没跑出庄子就会被擒回去。

「只要您住进去,这一生就如同庄子前的那些杂草,枯死在地上,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谁也不知道,可能您还更惨一些,杂草来年春季还能发芽重生,可您不能。」

王芸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後,脑袋更痛了,「你能不激我了吗?我正想着呢,想不到能怎麽办?祖母死活不见我,要不我拿根绳子,去门前吊一下试试。」

青玉毫不遮掩地鄙夷,「您做得到?」

「做不到。」王芸实话实说,「万一一个不小心当真吊死了多不划算。」

青玉胸腔发疼,转过头吐出几口气才缓过来,「小姐,您实话告诉奴婢,是真不知道还是舍不得邢公子。」横竖将来已是一团糟,她也不怕了,恨铁不成钢地道:「眼前分明给您留了一条阳光大道……」

她还没说完,就见王芸「腾」地一下站起来,「搞了这半天,我脑子都想破了,合着你在这同我卖关子。」

青玉看着王芸脸上的激动,不知道该说什麽,自己还是将她的心眼想小了,关键时候她能海纳百川。

时间紧迫,青玉赶紧凑近她耳边,替她指出了那条明路,「咱就来个以假成真,嫁给裴安,只要和裴家定了亲,老夫人便没有理由送咱们去庄子了。」

王芸错愕地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不认识又怎样,全临安的人都认为您和裴公子定了情,您要说不认识,反而他们还不会相信呢。」青玉扶住她的胳膊,继续说服,「小姐,您可得想清楚了,这一去,老夫人什麽时候还能记起咱们谁也说不准,您要是不想老死在庄子上,奴婢这就去裴家,放心,咱们这儿如今成了一锅粥,他那里必定清净不到哪里去,这时候上门,等同於解救他们於水火之中,他们只会感激咱们。」

王芸听出了重要资讯,「我一个姑娘,我总不能主动去约……」

「祖宗,咱们是要脸还是要命?再说了,去的是奴婢又不是您,要说丢人,丢的也是奴婢的脸,对不对?」

说得好像也对,虽说青玉上门必会报上自己的名讳,对方肯定知道是她差使去的丫鬟,可也总比她腆着脸上门去求人强多了。

一边是等到老死的庄子,一边是半个敞亮的未来,她还有什麽放不开的呢?

「行吧。」

青玉就等她这句话,待她话音一落,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王芸重新坐回床榻,一时思绪百转,刚才多少有被青玉的话吓到,如今慢慢冷静下来,再细细一琢磨自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也太疯狂了,她竟要向一个从未蒙面的男子求嫁,对方多大,长什麽样,秉性如何,她毫无所知,就要将自己送上门了……

她真是越活越出息了,祖母要是知道她这个样,估计得气死。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对方拒绝了怎麽办?或者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她这麽稀里糊涂地上门,搞不好人家还会怀疑那些谣言都是她传出来的,以此拿去要胁对方娶她,万一一个恼羞成怒,将她今日的行径公布於世,她也不用去庄子了,直接吊死就好。

越想心里越慌,片刻後,王芸彻底坐不住了,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见青玉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应该是被祖母的人发现了。王芸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这都是天意。

挺好的,她还是乖乖去庄子等着老死吧,好歹也能多活几年。

王芸卸下一口气,懒得再折腾,准备去榻上躺会儿屍,转过身还没坐下去,青玉从後一把拉住她胳膊,凑近她耳边,尽管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没能掩盖住那股兴奋。

「裴公子来人送了信,约您在城东塔庙相见。」

王芸怔住,裴公子约她?

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与她刚才所揣测的方向相反。

见她呆着,青玉着急地道:「小姐,好事都送上门来了,咱们还等什麽,赶紧收拾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您要上庄子,今儿甭管您去哪都没人管您,多好的机会……」

不用自己上门对方主动来约,她已经占了个大便宜,确实能称得上好事,王芸刚死了的心又被挑活了。

两个人见了面一道商量,总比一个人想办法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见一面,不能这般莫名其妙地当了冤大头。这般想着,王芸转身便往外走。

青玉又拉住了她,「祖宗,您就这麽出去?如今是您去求人,咱们就得拿出求人该有的资本,今儿裴公子能约您出来,肯定已将您的家世背景都打听清楚了,必定也听说了您的美名,咱们不求旁的,怎麽也得收拾一番,不让对方失望,对得起您临安第一美人的名号,当然,最理想的结果便是让对方看上一眼就能下定决心上门提亲。」

王芸心头一沉,「我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青玉不想打击她,但现实摆在面前,「小姐往好了想,裴公子说不定也和您一样呢。」

也是,裴安今儿既然能主动约她,便说明当下煮成一锅粥的不只她一人,那就各凭姿色吧。

童义一早起来,便照着裴安的吩咐去王家送信,回来时,正好遇到去给裴老夫人请完安的裴安。

他急忙追上了他的脚步,禀报道:「奴才已经递了信,是三姑娘身边的丫鬟接的,当场便给了回话,说三姑娘愿意与世子爷一见。」

看来也是被逼得急了,无路可走。裴安听完,折身往门口走去,「备车。」

童义一愣,「世子爷,您就打算这麽出去?」

裴安不解地回头看,「还要如何?」

童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麻灰色圆领袍子,似乎有一些明白往日萧姑娘的苦,提点道:「世子爷,虽说流言已经将您和三姑娘传得情投意合,可实际上您和三姑娘并不熟悉,那日匆匆一见,估计三姑娘也没认真瞧您,算起来,今儿是你们头一回见面。

「不用说,三姑娘这时必定也知道了您的背景,国公府眼下不如当年这事谁都知道,您虽贵为状元郎,但还未正式面圣,如今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小官……」

裴安不知道他想说什麽,停步看着他。

童义见了他的眼神,有些後悔去提,可话都说了一半了,不说完罪更大,硬着头皮道:「王家三姑娘必定不是那等势力之人,但头一回相见总得给人家一个所图之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世子爷怎麽也得收拾打扮一番,别白瞎了您的名头,让三姑娘瞧着心里满意,最好一眼就能相中,愿意许亲。」

见裴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童义忙道:「世子爷想想,三姑娘见了您,万一一个不乐意,甘愿去庄子里待着,您回头怎麽同老夫人解释,怎麽同陛下交代?」他一口气说完,不敢抬头与对面的人对视。

耳边安静了一阵,童义正忐忑,便见裴安转回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牙缝里挤出一句,「麻烦。」

两边各自收拾完坐上马车,时辰已至隅中,国公府离城东近一些,裴安先到塔庙,进去後,寻了一间里院供香客歇息的屋子。

许是为了节省空间,塔庙方便更多的香客进屋歇脚,屋内还放置了一块屏风,隔出了两个空间来,裴安择了一边坐好。

约定的时辰还未到,童义先出去门口等人。

下了几日的暴雨,今儿头顶云烟随东散开,天空逐渐崭露出光亮,雨势小了很多,塔庙内渐渐涌入了香客,但比往日清净许多。

王芸同裴安几乎是前後脚到的塔庙。

童义不认识人,但认得王家的马车,见人从车下来,赶紧迎了上去。

他那日在茶楼虽没有看清王芸的样貌,但此时见到跟前的丫鬟倒是有几分眼熟,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可是王家三姑娘?」

青玉抬起头,对跟前的小厮也有些印象,猜到可能是裴安的人,当下点头,「正是。」

「世子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三姑娘请。」

马车帘子被掀开的瞬间,童义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地低头撇开目光,等人到了跟前才试着抬眼,不想看到的却是一顶帷帽。

有过上次的经历,慎重一点也好。

这回能约在这间塔庙,世子爷当是考虑过的,茶楼人多眼杂,断然是不能再去的,偏僻无人的地方也不能去,就凭当下的谣言,主子要是藉着这机会对三姑娘做些什麽,三姑娘完全没有说理的地方。

但这几日落雨,塔庙里没什麽人,不会被发现不说,庙里供着菩萨,有神明在上瞧着,无人敢生歹心。

童义一路将人领到裴安所在的客院前,没再进去,同王芸道:「三姑娘进去吧,小的在外瞧着。」

青玉也没进去,本想与童义一道守在门口,又怕万一来了人认出自己,等同於也认出了小姐,望了一圈,走去前面一团紫藤花架下候着。

生平第一次同人私会,王芸难免紧张。

尤其是房门一关,里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颗心悬在半空,往里走了两步,却没见到人,犹豫片刻後她出声唤道,「裴公子?」

「在这。」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低沉清润,如幽谷冷泉激石,泠泠悦耳。

王芸心口莫名一跳,掀开了挡在眼前的帷帽,这回瞧清了,跟前有一道屏风,相互都能瞧见身影,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一眼望不到头,那股梗在心口的紧张倒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芸走过去,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没听到动静了,裴安才侧目,入眼一团朦胧,再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衫袍,神色顿了顿,倒也没有多大的波动。

半晌过去,谁也没开口,毕竟在这之前两人根本就不相识,怎麽说?说她被他扶了一把传出了谣言,已逼得她走投无路了?

确实也是如此,王芸琢磨着怎麽先开口,刚转过头,两人身後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当是经过的香客。

下雨天,窗子封死了,倒也看不到里面,可王芸还是绷紧了神经,大气都不敢出,这要是再被撞上,祖母估计会亲自拿着白绫上门。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位姑娘。

「你听说了吧,王家三姑娘的事。」

「都闹得沸沸扬扬了,怎麽可能不知道?昨儿听说裴王两家都有媒人上门,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临安又有一桩大喜事。」

「这麽快?」

「哪里快了,两人早就情投意合,怕是等不及了。」

「你见过人没?」

「见过,之前还曾想呢,这两人要是没在一起倒是可惜了,谁知道竟真成了,这将来躺在一个被窝里,谁也不吃亏……」

声音渐行渐远,屋内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大抵也没想到,都跑到塔庙里来了还能听到自己的谣言。

往日都是听身边人传述,这回亲耳听了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被冤枉的无力感。

王芸彻底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裴安先开口,目光朝着她这边望了过来,声音平静地道:「都在传,我们在一起了。」

嗯,都在传,前一刻还当着他们的面传了一回。

被关在院子里五年,王芸很少与人交谈,一张嘴笨拙,不懂得该如何去和人接话,只点头道:「我也听说了。」说完便没了下文。

简洁的言语与萧莺的絮絮叨叨确实不同,令裴安多看了她一眼。

王家的家世背景早在谣言传进他耳朵时他已一清二楚,她是王戎迁的女儿,武将子女,无权无势的背後同样也没有任何麻烦,比起萧家,她的身分於他而言,将来要考虑和善後的东西要省心得多。

武将出身的家族,以如今文官当道的风气,没几人愿意结亲,一是怕被连累前途,二是怕惹出一身骚。

邢家也一样,明阳公主所说之言并非不实,以邢王两家以往的关系,两家应该曾有过订亲的念头或是口头婚约,但邢家如今牵连到了皇家已再无可能。

王老夫人一向是个聪明人,谣言发生後并没有做出任何动静,应是一早已清楚邢家不会同她王家结亲,他猜得没错的话,她老人家现下正等着他这股被送上门的东风。

陛下、邢家、王家的态度他能猜到,独独不确定王芸对邢风的态度。

他没夺人所爱之好,若她心里有人,他自不会强求。

裴安试探问道:「王姑娘,可有好的办法?」

她要愿意嫁,他能帮得上这个忙,不愿意,他最多去澄清一句两人并无任何关系,但至於谣言会如何,他也无能为力。

王芸见他沉默了半晌,正恼自己嘴笨,将话聊死了,又听对方再次开口,心头不由一松,还没高兴起来,嘴又封住了。

她有什麽办法?她要是能想到办法,也不会来这和他碰面。

「没有。」王芸照葫芦画瓢,反过来问他,「裴公子呢?」

裴安斟酌着她那句没有是什麽意思,一时没应。

气氛再次沉默,王芸觉得再这麽下去,照她这张一开口对方就会熄声的嘴,估计不会有什麽结果,既然心中已经做了决定,火烧眉毛之际,她也没什麽可遮掩的,便先同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要不,就这样?」

以假成真已是眼下她最好的出路,别无选择。

她听青玉说了,裴公子的父母也已不在人世,裴府只有一位老夫人,她这些年与祖母相处下来已有了经验,过去後对方说什麽就是什麽,她绝不会多言。

但她不确定裴公子是什麽意思,话问得比较含糊,他若不愿意,她还能找个藉口圆回来。

婚姻大事,本以为他怎麽也会权衡一番,或是问问彼此的情况再做决定,可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行,明日我去提亲。」

王芸怔了一下,茫然、错愕突然涌上来,又没了反应。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裴安主动问道:「还有什麽话吗?」今日做出选择後,便没有後悔药。

王芸此时脑子里已一片空白,摇头道:「没、没有了。」

那便说好了。

裴安起身,「是王姑娘先行一步,还是裴某先走?」

不知从哪儿灌进来了一股凉风吹在身上,王芸终於回过神,跟着站了起来,客气地道:「裴公子先走吧,来都来了,待会儿我再逛一下庙。」

「行。」

裴安提步往门口走去,身影从屏风後移出来,从王芸的方向能看到半个身影,她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出发前耽搁的小半个时辰。

白忙乎了,什麽都没瞧见,往後要是在街上碰到,估计还是认不出来。

不知不觉间王芸已探出头,努力想从对方的一方衣角中辨出日後能记住的痕迹,谁知对方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来,吓得她慌忙缩回脖子。

对方又立在那,没动也没开口。

王芸不知道他要干麽,是还有什麽事要问她,还是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於草率?

但裴安只不过是在犹豫该怎麽称呼她,斟酌片刻後他唤道:「芸娘。」

她单名一个芸字,身边不少人都唤她芸娘,突然从一个陌生公子口中听到,心弦竟莫名一跳,下意识「啊」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点头应道:「嗯。」

「你出来,认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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