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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清风拂面《收编状元》(全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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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6 13:17: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清风拂面《收编状元》(全五册)

{出版日期}2022/05/18

{内容简介}

众人皆知世子风流纨裤,张口连亲爹都能气死,
这样的「他」竟是女儿身?甚至拿下当朝状元当夫婿!

他独孤默刚考上状元,就因父亲政争失败遭流放边疆,
倒楣的是,又伤又病的他才抵达就被定北侯世子纵马撞断手,
定北侯镇守边关军功赫赫,继承人金不语却是不成材的纨裤,
世子不在乎规矩,直接把他从苦役营提到身边当小厮兼书僮,
不是要他端茶递水,就是要他代写作业,甚至调笑着要替他搓背,
气得他大骂狗世子有辱斯文拿他当乐子!
然而狗世子似乎有苦衷,明明一身好武艺还是百发百中神射手,
他的侯爷爹却宠妾灭妻偏心庶长子,更对外宣称世子体弱啥啥都不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本懒得多管闲事,
可狗世子委屈的小眼神,还有不惜性命带他逃出敌营的举动,
竟让他不知不觉,动了想成为他家人、好好护着他的念头……

从状元郎到流放犯到世子小厮兼书僮,独孤默适应良好,
何况跟着世子爷金不语有肉吃有书读,他长个子不说还吃胖一圈,
因此他对世子的处境很不平──
世子好不容易进军营历练,俘虏北狄小郡主又打伤北狄三王子,
还在和谈桌上舌战群雄,让北狄狠狠吃瘪付出一大笔赔偿,
然而这些军功全被偏心侯爷记在庶长子头上,
幸好世子不是吃素的,他这个状元郎也跟着派上用场,
文人杀人不用刀,他和世子将侯爷与宠妾的风流韵事编成戏本大肆传扬,
狠狠教训了不长眼的一家子,甚至牵扯出庶长子早产的身世之谜,
哪知他兴匆匆想找世子讨论後续,竟意外撞破世子乃女儿身的秘密……

计诱北狄二王子大军进入葫芦谷,设伏灭敌;
大军之中擒获为子复仇的北狄老汗王,
金不语接连打了两场大胜仗,正是意气风发,
谁知道跟渣爹入京献俘接连遇到麻烦事……
献俘典礼上发生刺杀,她及时出手救下皇帝和太子,
紧接着就来了个赐婚圣旨,赐了赵阁老的孙女给她,
她爹一心想拿她跟阁老联姻,对此喜不自胜,
她却只觉头痛,别说她娶不了,她身边可还有个独孤默……
她还没想好怎麽跟他解释,他就被人抓走了,
更糟的是,皇帝发现被流放的他乔装回京,打算问罪……

处理好幽州的一切糟心事,被除去世子名头,回归姜姓,
又在「借种」之後,目送独孤默这枚俊美桃花回京里任职,
姜不语便揣着肚里的娃儿南下当平民去了,
四年来,她有宝贝儿子陪伴在侧,府内有一干忠仆,
又带着从军中退下来的兵将镖局车行开遍江南各地,
日子过得是滋润富足又开心,直到……独孤默再现江湖!
她本想着他只是来查案的,很快就会离开,没想到被他瞧见了儿子,
他迳自认定那是他们俩的血脉,同时更坚定要吊死在她这棵树上,
从此各种撒娇卖惨耍霸道轮番上演,惹得超级颜控的她毫无招架之力,
不仅开始陪着他查案、教训坏人,更鬼使神差答应成为他的贴身护卫,
而且真的是很「贴身」的那种……

独孤默自认是最佳「贤内助」,与姜不语一同在江南查案期间,
她主外,负责抓人抄家剿水匪保护他,
他主内,负责审案文书找证据受保护,
由於差事办得好,回京之後皇帝开心行赏,
不仅大方公开她是女儿身,更一举封她为定北侯,重掌幽州军,
他深感与有荣焉,某皇子一党的众官员却炸了锅,
强势谏言没有此先例,更请出皇帝的王叔施压,
正巧北狄汗王来访在宫宴上当众求娶她,他们也趁机拱她去和亲,
可怜他与她儿子都生了,就等着她给个名分,
甚至做好了辞官入赘的准备,要同她妇唱夫随的说……


第一章 女扮男装小世子

腊月初二,幽州城内外白茫茫一片,大雪漫天。

一帮差役押解着十几名流放的犯人到达幽州,远远瞧见了巍峨的城墙,衙差可算是松了一口气,都欢欢喜喜算着日子,估摸着能不能将犯人交接之後折返京城,跟家里人看元宵节的花灯。

他们押解的这一路犯人乃是秋後鬼头刀下逃出来的亡魂,内中一名少年郎大约十六七岁,听说是今科状元郎,复姓独孤,单名一个默。

独孤默原本应该在京里享受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好日子,没想到被牵扯进了科举舞弊案,连同他的父亲独孤玉衡都丢官去职,与家中女眷一起被押进了大牢。

今上原本很是欣赏独孤默的才华,舞弊案爆出之後深觉被臣子戏弄,雷霆震怒之下将新出炉的状元郎给发配幽州,引起朝野一片震荡。

独孤默到底是读书人,登高跌重气郁在心,扛着重枷赶路,一路之上连病了好几场,差点死在半道上,顶风冒雪落在所有犯人的最末,一步步往前挪。

他身後押送犯人的差役临出京时收受了重贿,沿途对他多有照应,听到身後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往旁边相让之时已经晚了一步,再想要去扶扛着重枷脚步沉重的独孤默,已然来不及了。

一人一骑就好像是从天而降,在幽州漫天的风雪里突然冒了出来,也许是风雪声太大,阻碍了视线与听觉,也许是来人疾行的速度太快,队伍最末的差役倒是及时躲开了,但扛着重枷的独孤默却被扬起的马蹄给踢飞,一头跌进了雪窝里。

独孤默落地之时左手先着地,只听得骨骼一声脆响,巨痛袭来,他眼前一阵眩晕,差点惨叫出声。飘扬的大雪落在脸上转瞬化为冰水,让他有片刻的清醒,头顶冒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其人生就一双罕见的漂亮眸子,一笑彷佛春暖花开,但张嘴说话就透着一股欠打的浪荡纨裤子弟的腔调。

「来往的通衢大道,你怎麽也不知道避着马匹?小兄弟你是耳朵聋了吗?」

独孤默:「……」可惜了这麽漂亮的眼睛,居然有点瞎!

他左臂疼痛难忍,眼前发黑直冒金星,勉强扯扯嘴角,示意自己还有口气儿,听力也正常,但身子骨不争气,一口气没上来,瞬间晕了过去。

年轻人方才匆忙跳下马,围着他转了一圈,对於半个身子都被困在重枷里的独孤默束手无策,眼见着他出气多入气少,事关人命也有几分着急,「哎哎你可别讹上我啊!」乾脆伸手向差役讨开锁的钥匙。

「赶紧打开!打开看看!」

差役职责所在,不敢稍忽懈怠,何况马上就要到幽州大营交接了,现在卸了重枷是断然不肯的。见这年轻人身上披挂皆是矜贵之物,连大氅都是一水的火狐皮所制,便猜他的身分非富即贵,不欲横生枝节,只好连连告罪,「公子,这可使不得!回头进了大营,让营里大将军瞧见他卸了枷,只怕打得更凶!」

年轻公子眼睛一瞪,「谁敢?」只管伸手讨钥匙,「赶紧解开!」

差役押送流犯前往幽州也不只一回,原本就为独孤默入营的杀威棒犯愁,生怕受了重托却让人枉死在幽州大营,见到这年轻公子托大的口气,顺水推舟掏出了钥匙,还再三请他保证,「公子真能保得下他卸了重枷入营,不会被打死?」

年轻公子劈手夺过钥匙,已经熟练的开枷放人,连同脚镣也一起卸了,浑然不在意的说:「既然怕他入营被打死,那不入营不就得了?」他低头端详独孤默的长相,好像发现了什麽新鲜事一般,「嘿,这小子模样长得真不错,就是瘦了点儿。」

才气横绝名满帝都的独孤家大公子,多少高门贵女欲托的良人,模样还能差得了?

可惜却委落尘泥,任人践踏。

差役心道:这年轻人轻佻的语气,倒好像秦楼楚馆的常客。

年轻公子轻轻松松将昏迷的独孤默放置在马鞍上,随後翻身上马,当着所有差役的面儿打马跑了。

差役大惊,「哎——公子等一下!」

纵马而去的公子坐骑神骏,早都消失在风雪之中。

京中流放的犯人在幽州大营门口被人抢走了,押送的差役欲哭无泪,办交接的时候对着军中一板一眼的校尉愁眉苦脸报案,「……这名犯人失踪了。」

「失踪了?」办理交接的胡校尉摆明不相信差役的胡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幽州大营门口劫犯人?」

差役佝偻着身子向对方描述劫犯的长相,「是位年轻公子,约莫有十八九岁,大约掂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骑马把犯人给撞了,说不定……说不定带去治伤也有可能。」他重点描述了对方的模样坐骑,说话的腔调,身上穿戴,特别是那身令他印象深刻的火狐皮大氅。

胡校尉起先还道他胡扯,後来手中的笔都差点惊掉,「不会吧?」

难道是……那位回来了?

差役道:「小将军,我真没骗人!那位公子坐骑很是神骏,眨眼就跑得没影了,哥几个都没拦住。」

胡校尉被差役左一句「小将军」右一句「小将军」的捧着,已经大致确定了劫人的是谁,「你们拦他的时候没被抽鞭子?」

「啊?」

「那位的脾气可不大好啊。」瞧在塞过来的银子分上,胡校尉提点他一句,「待会去了万将军面前,你最好实话实说。」

万喻是定北侯金守忠手底下的悍将,听到京里押解犯人的衙差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亲自去向定北侯请示,「听来传话的讲,此人胆大妄为,行事颇有几分荒唐,末将特来请侯爷示下,可要搜捕此人?」

金守忠一听便猜出劫了人犯的是谁,「定是那孽障回来了!」他勃然大怒,「待我回府去收拾他!」怒气冲冲提鞭出营,往幽州城内的侯府而去。

定北侯年约四旬,元配早逝,却遗下一双儿女尚在人间。长女名唤金不言,业已出嫁三年;嫡子在家中行二,名唤金不语,生成个活泼过头的顽劣性子,一向不得他欢心。

半年前,金不语远在苏州的姨母家中娶新妇,特意遣人千里迢迢送了请帖来,金守忠正好打发了金不语南下贺喜。这孽子一走数月,好不容易清静了一阵子,没想到刚刚踏上幽州地界就惹祸。

金守忠憋了一肚子的火,顶风冒雪进了城,侯府守门的小厮见到侯爷归来,忙殷勤上前牵马,「侯爷回来了?」

金守忠问:「世子可回来了?」

守门的小厮见多了金守忠的偏心,金守忠更喜欢妾室苏溱溱所生的庶子金不畏,对没娘的世子金不语多有苛责。见他问起,还当父子俩久别重逢,到底嫡亲骨血,当父亲的对儿子还是多有牵挂,当即笑道:「世子还未回来,听说路上被什麽事情给绊住了。不过世子爷身边侍候的人都回来了,这会子约莫在世子爷院里整理东西。」

金守忠冷哼一声,握着鞭子的手不由加了几分力气,彷佛那是金不语的後脖颈子,恨不得给捏断了事,省得回来给他添堵。



幽州城内的一处医馆里,擅长治疗骨伤的老大夫舒观云皱着眉头替独孤默把完了脉,准备解他的衣服,金不语上前帮忙,被舒观云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猴儿,你做什麽?」

金不语腆着脸往前凑,「这不是帮您老的忙嘛。」

舒观云提起旁边药箱里刮毒疮的刀子就往她爪子上招呼,「小祖宗,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还不滚出去?」

金不语笑嘻嘻背过身去,啧啧叹息,「也就是您老讲究多,上次被我那老子抓到营里去刷马,正逢军中操练完休息,那帮家伙扑通扑通脱光了全往河里跳,白的黑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也没什麽出奇啊。」

舒观云二话不说,狠狠一巴掌拍在她爪子上,他老而弥坚,隔一日便要爬山去采药,多年在军中练出来的体能,还有些功夫底子。

金不语嗷的一嗓子就抱着爪子跳了起来,「疼疼疼!您老来真的?」

她手背当即红肿,老头子这一下是半点力气没留。

舒观云站在医舍里扯开了嗓子骂,「小兔崽子!每次来不闹腾得鸡飞狗跳心里不痛快是吧?来来来!你过来让老头子好好揉揉强筋!」中气十足。

金不语窜得比野狗还快,出门就呛了一口大雪,咳嗽了两声才应他,「老爷子您一把年纪火气恁大!赶明儿让药僮给您煮点金银花降降火气,要麽大冷天的别煨炉子,省得逮着我不是打就是骂。」

「小混帐!要是你外祖父活着,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金不语惆怅看天,「还是别!大冷的天,他老人家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还是别惊动外祖父了。您老帮我把这人治好,回头我挑两个苏州带回来的美人儿替您老人家暖床,都是美貌佳人,保管您老人家晚年得子,子孙满堂。」

舒观云只奉送了这个不着边际的小混蛋一个字,「滚!」

他行医大半生,活人无数,平生只做过一件亏心事,那就是助小主子姜娴和高嬷嬷向金守忠隐瞒了金不语的性别,对外宣称是儿子。

姜娴之父姜成烈正是前任定北侯。

本朝国号大渊,开国皇帝龙潜之地正是幽州,真龙腾云之时身边一直有位异姓结拜兄弟陪伴辅佐,数次舍命相护才能成就大业。

开国皇帝有言在先,将来要与这位姓姜的异姓兄弟平分天下,但立国之後姓姜的异姓兄弟却数次对封王旨意坚辞不受,最後只领了定北侯之爵,并自请前往幽州,守护大渊门户。

太祖感念异姓兄弟的忠义高洁,传下旨意,定北侯爵位世袭,姜氏世代镇守幽州。

初代定北侯便是姜成烈之父,没想到爵位才传了两代,定北侯已经後继无人改姓了金。

前任定北侯姜成烈膝下两女一子,长女姜岚早早嫁往苏州,长子姜鸿博成亲三年便战死沙场,连个子嗣也没留下。

彼时幼女姜娴刚刚成亲一年,挺着五个月的大肚子,惊闻长兄马革裹屍,差点动了胎气,卧床月余,全凭舒观云医术高超才保住了孩子,生下长女金不言。

姜成烈戎马一生,虽然在那一战之时全线击溃北狄骑兵,差点活捉了北狄狼主,但老来丧子多伤病,没过多久便卧床不起。

他身在病榻之上,遂上书朝廷,请旨册封自己的二女婿金守忠为定北侯,以待自己女儿姜娴未来生出儿子,承袭定北侯世子,以延续姜氏爵位血脉。

姜成烈战功赫赫,为守大渊门户子嗣断绝,且彼时金守忠已是他帐下得力干将,又是他的女婿,显露出过人的军事能力,故而朝廷体恤他,准了他临终所求。

金守忠守着老岳父咽了气,在灵堂上做足了孝子模样,赢得了姜成烈帐下老将们的信任,袭了定北侯之爵,没想到才过半年便将苏溱溱纳入府中为妾,一举得男,生下了庶子金不畏。

这些年幽州城内传言,定北侯金守忠不但文韬武略样样皆备,还是个长情之人。亡妻姜娴过世多年,後院也只有妾室苏溱溱一人,再无闲花杂草。

每次金不语听到这种传言,打从心底里就想「呸」一声——鸠占鹊巢的凤凰男,卖什麽深情人设?

苏溱溱进府之後,温柔和顺善解人意,与定北侯捧在手心性格直率刚烈的二小姐姜娴有着天壤之别,很快便赢得了金守忠的心。

金不言三岁之时,姜娴与苏溱溱先後诊出有孕,生产的日子也在前後,姜娴这边胎儿尚未落地,那边苏溱溱肚子也疼了起来。

金守忠心系爱妾,略微交代几句便往妾室院里去了。

姜娴忍着恶心怀了这一胎,就为着给姜氏留一点血脉在这世上,没想到落地又是个女儿,她一咬牙夥同接生的心腹婆子与外面候着的大夫舒观云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对外宣称生了嫡子,只是胎里有些弱,需要静心调养治疗,见不得外人。

可舒观云哪知道金不语有天会长成现在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蛋模样,也不知道从哪里捞来个一身伤病的年轻人,内郁积盛体质虚弱不说,还刚断了左手骨,生生把人疼晕过去。

他先将人扒光了检查一番,接着替病人接好手骨上了夹板,收拾整齐之後才招呼那不省心的小混蛋,「还不进来?」

舒观云最擅长骨伤科,父亲就是初代定北侯的帐中军医。轮到姜成烈做世子,恰与他年龄相当,被老父亲拎去照顾世子爷,一路跟着世子爷进了军营做了军医,多少伤兵犯在他手里,没少被折腾得鬼哭狼嚎,端的心狠手辣,因此在军中得了个诨号「舒屠户」。

金不语从小被舒观云呼来喝去习惯了,更何况她听说外祖父生前若是不小心受了伤,被舒观云唠叨臭骂也是陪着笑脸不敢得罪这位素有「屠户」之称的辣手大夫,何况是她。

「老爷子,治好了?」她抱着药僮白术熬好的姜茶罐子不撒手,对他递过来的茶盏视而不见,一头扎进医舍便撞上独孤默黑沉沉的双眼。

舒老大夫回头瞥见她这副提着药罐子灌姜汤的喝法,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站没站相,吃没吃相,不知道的还当你从哪个流民窝里逃难出来,谁会信你是侯府世子?」

独孤默:「……」嫌犯锁定,踢飞他的原来是侯府世子!

金不语又灌了两口姜汤,颇为嫌弃白术的就地取材,小声嘀咕,「熬姜汤也不知道换个锅子,偏拿药罐子充数,一股药味,当谁稀罕?」

舒观云道:「小混蛋,你说什麽?」

金不语立刻换了一副夸张的神色,好像才发现床上的独孤默睁开了眼睛,「我说老爷子您医术精湛举世无双!这人我带来的时候只吊着半口气,眼瞧着要见阎王,没想到交到您老手上不足一个时辰,就活蹦乱跳了。」

独孤默很想问一句,你是哪只眼睛瞧见我活蹦乱跳了?

舒观云叫她进来可不是为着受这小混蛋恭维,指着床上醒来的独孤默问道:「这个人,你打算怎麽处理?」

金不语早有计较,「天寒地冻,要不就让他暂时在您老这里将养着?家里搞不好回去还有一场官司要打,带他回去怪不方便的。」她好似怕舒观云不答应,连忙补充了一句,「您老放心,答应您的苏州美人儿一定给您全乎送过来,绝不会缺胳膊少腿!」

「赶紧滚,省得晚回去犯在你老子手里被抽筋剥皮,到时可别哭着来求我老头子。」

「您可盼我点好吧!」

金不语连她带回来的少年姓甚名谁都没问,只叮嘱一句,「小兄弟,你且在此专心养伤,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便要告辞。

舒观云深谙定北侯父子俩的相处之道,临走时还要拆她的台,「你也知道回去说不得要被罚跪祠堂,没个两三日出不来?」

金不语气哼哼道:「放心,晚不了您老的美人儿,回头我就吩咐澄心先给您老送过来,待我跪完祠堂便来讨您老喝杯纳新喜酒!」说完赶紧往外溜,省得被舒观云砸过来的药杵命中脑袋。

她身後传来舒观云中气十足的骂声,「小混蛋,希望你老子这次铁面无私,打你个皮开肉绽才好!」

从头至尾,就没人问过独孤默的意见。

金不语甫一穿越,就对自己女扮男装的身分接受良好,对着撒谎撒得眼睛都不眨的亲娘跟「帮凶」舒观云佩服得五体投地。及至稍长一些,明白了中间的弯绕,见多了金守忠与苏溱溱的恩爱场景,更是对亲娘姜娴的决断之力奉上深深敬意。

自她出生,姜娴似乎也懒得再应付金守忠,每日关起门来教养「儿女」,对丈夫跟小妾的恩爱视而不见。

苏溱溱肚子果然争气,先生了庶子金不畏,後面这一胎竟又是个儿子,名唤金不离,过得四年竟然又生下了金守忠的么女。

金守忠也不怕旁人听了酸倒牙,竟然给苏溱溱的女儿起名金不弃,生生把後面一双儿女的名字凑成了对妾室苏溱溱的闺房誓语——不离不弃。

怪恶心的。

金不语那时候虽然才四岁,但也不免在肚里骂一句:秀恩爱,死得快!

想不到这句话没应验到苏溱溱身上,反而姜娴积郁成疾,在她十岁那年撒手人寰,此後她与大姊金不言便一直在苏溱溱手底下讨生活。

不过她的世子之位是出生便得了朝廷明旨册封的,况且是姜氏嫡亲血脉,轻易撼动不得,就算府里仆人不敢得罪苏溱溱,也对未来的定北侯轻忽不得,由她护着大姊,日子也不算难过。

金不语顶风冒雪回府,迎接她的便是黑着脸手持马鞭的定北侯金守忠,旁边还有一副焦心模样的苏溱溱。

苏溱溱忙道:「世子爷怎麽才回来?国公爷可是候了你两个时辰,你大雪天里跑哪去了也不回家?」

金不语每次见到苏溱溱都觉得倒胃口,但她不是三岁小儿,只上前向金守忠行了一礼,顶着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关切如常,「儿子一走数月,父亲身体可好?可是营里不忙,竟能早早回家?」

金守忠肚里一口恶气憋了许久,恰如火上烧着的一壶水,沸了放凉,凉了又沸,几回烧下来,再见到他还是没办法平息怒火,以鞭指道:「孽障,跪下!」

金不语老实跪好,状似无意道:「儿子一走数月,也不知道父亲为何见面就对儿子生怒?」

金守忠每次见到他这副状甚乖巧实则顽劣的模样,都要被气得七窍生烟,骂他忤逆吧,他礼数半点不错;可是夸他懂事吧,每次闯祸总少不了他,且无论自己有多大怒气,这孽障都能当看不见,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

「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劫了京里流放的犯人,让押送犯人的差役一状告到了万将军那里?」

「这话是谁传的?」金不语连连哀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好人竟是当不得。那流放的犯人分明一路积劳成疾晕厥了过去,我好心替他们看顾犯人找大夫医治,竟被反咬一口?」

「孽障!不经同意就带走人犯,你还有理了?」金守忠握着鞭子的手用力挥出去,跪在地上的少年郎在席卷而来的鞭风之中就地一滚,狼狈的躲过了皮开肉绽的可能。

她半点惧意也无,甚至还双眸含笑,浑然不在意父亲的暴烈与冷酷,笑着说:「好好的说着话,怎麽就动起手来?父亲年纪也不轻了,怒极伤肝,也该知道保养了。不如儿回头去找舒老大夫开点疏肝的汤药调理调理?」

说着劫走犯人的事儿,她瞬间就能胡扯到别的地方去。

金守忠一击不中,还顺便被儿子给「关怀」了一番,怒气更甚,咬紧牙关第二鞭紧随而至,鞭梢如同盯紧了猎物的毒蛇一般直奔着金不语而来,也不管劈头盖脸打到哪儿。

苏溱溱在鞭声中连连相劝,「侯爷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就算是世子爷闯了祸,也别打孩子啊!」听起来劝得情真意切,假如她不是默默的後退三步就更可信了。

金守忠接连四五鞭都落了空,伴随着厅堂摆着的瓷器被卷起来哗啦啦落地碎裂的声音,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厉声喝骂,「孽子,还敢躲?」

而那个在鞭影里左躺右闪上窜下跳的身影不但没有受一点伤,鞭梢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沾到,还有余力笑着回话,「小杖受大杖走,父亲,儿这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回头打了儿子又後悔!」

挺着胖肚子肿着双眼泡的管家金余闻声而来,急得团团转,「这是怎麽了?又怎麽了?侯爷息怒啊!」在厅堂瓷器摆件不断的破碎声中,他熟练的吩咐跟过来的小厮,「快!快去请沈少爷拦架!」

小厮一溜烟的跑了,老管家顶着鞭风往厅里硬闯,只差给金守忠跪下了,「侯爷息怒!有什麽事儿好好说,何必跟小孩子置气?」又责怪金不语,「世子爷您也是,才回来就惹侯爷生气,还不赶紧给侯爷认错?」

金守忠破口大骂,「你看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里可有我这个父亲?」如果金不语上来就叩头认错,态度恭敬,如同苏溱溱生的那几个孩儿一般敬畏他如天神,他也不是非要用鞭子抽死他,至多抽两下让他长长记性。

可是金不语跪是跪了,却比旁人站着还傲慢十倍,骨子里带着他最讨厌的姜家的狂妄,这才是他心头最大的隐痛,让他记起当年在姜成烈鞍前马後的光景,而非如今的位高权重。

金不语抱屈,「冤枉啊!哪里是儿子眼里没父亲?分明是父亲嫌儿子碍眼,要找个藉口打死儿子!不过是个流放犯人,儿子带他去治伤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值得父亲震怒,非要置我於死地?」

她连日赶路回来,疲惫烦躁,脖子里那根强筋犯了,再无耐心演什麽父慈子孝的戏码,顶着金守忠的怒火宣布,「反正我不管,我那里跑腿的小厮还缺一个,那流犯我瞧着年纪不大,就拿他顶上了!」

她也不是非要那名流放的犯人,只是被金守忠兜头一顿鞭子,虽然没打到身上,却激起心里的怒气,暗道:咱们父女俩的情分本来就勉强,大家客客气气还能维持表面功夫,你非要在我面前摆什麽父亲的臭架子,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金守忠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冷笑一声,就要挥退挡在他面前碍手碍脚的金余,再行教训这性子乖张的儿子,「小畜生,你看我答不答应!」

流放到幽州的犯人按惯例都进了幽州大营,供营中役使,女人煮饭浆洗洒扫做些营房里的粗活,男子就没那麽好命了,举凡营中苦役都落到他们头上。

当然也有运气好的,得了营中哪位贵人的青眼,或做个仆从亲随之流,做些书吏跑腿的活计,待遇也要比一般的流放犯人好。

父女俩哪里是为着一名无足轻重的流放犯人闹将起来,分明就是以此为引子互相置气。

苏溱溱劝架劝出了煽风点火的水准,娇嗔着埋怨他,「世子爷你也是的,年纪不大主意倒不小,凡事就不能多听听侯爷的话?侯爷可是你的亲爹,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金守忠推开金余,一鞭子狠狠挥了过去,「他还小?他还小?他翻年都二十岁了,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都当父亲了!」

苏溱溱在他身後接话,「我瞧着世子爷就是没成亲,心还没收回来,待他娶妇之後有人在旁劝着,定然就懂事了。」

金不语这次还没来得及躲,鞭子就被身後冒出来的人拉住了,那人身高腿长,气宇轩昂,虽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袍,说话的声音也极为温和,可在金守忠心里的重量显然不一般。

「义父息怒!」

沈淙洲到了。

他父亲沈淮安当年在金守忠帐下效力,为救金守忠而死,遗下独子沈淙洲,自小被金守忠接入府中当亲儿子养,在这府里他比金不畏说话更管用。

沈淙洲身後跟着苏溱溱生的三个孩子,长子金不畏还算稳重,向父母行了一礼默默站在一旁作壁上观,次子金不离比金不语小了一日,排行屈居於他之下几乎成了他多年的心病。

他一见金不语倒楣就开心,嘲笑他,「二哥,你这是从苏州吃了几斤土回来?怎麽弄得这般狼狈?」

最小的金不弃就更不用说了,模样继承了苏溱溱的娇媚,到底年纪小不如其母还会掩饰,对金不语的态度从来就谈不上友善,嫌弃的往後退了两步,落井下石,「二哥,你没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你一回来就鸡飞狗跳,你也太不懂事了,除了给父亲添堵还会干什麽呀?你就不能跟大哥还有沈哥哥学学,为父亲分忧?」

她眼神有意无意偷扫了一眼沈淙洲,透露出一点少女的羞涩。

金不语捂着鼻子往沈淙洲身後躲,对这位妹妹也不大客气,「金不弃,你这是往脸上倒了几斤香粉啊,快别说话了,粉块簌簌往下掉就算了,鼻子不好的人跟你说完话回头得去看大夫。」

金不弃瞬间气得脸色涨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该被父亲打死!」

厅堂里一片狼藉,沈淙洲松开了金守忠的鞭子,提醒他,「义父,世子今日回来,明日还要见客,面上不宜带伤。」

鉴於金不语以往就爱胡说八道的性子,若是脸上带伤谁知道这孽障会在人前说些什麽话,他收了鞭子骂道:「滚去祠堂跪着,明早之前不许起来!」

这招以往也用过,金不语早都习惯了,反正只要不是皮肉受伤,她对陪伴列祖列宗也没什麽意见,还能坐在蒲团上打个盹,总比对着这一屋子虚伪的嘴脸要清静。

她拍拍身上的土一边往外走,一边向金守忠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临行前姨丈还让我给父亲捎了礼物,回头就让澄心跟澄意送过去。」说完,熟门熟路往後面祠堂去了。

第二章 雪夜跪祠堂

定北侯府如今虽然改姓了金,但祠堂里还是供着姜氏祖宗,每到逢年过节与部下设宴,金守忠总不免要假惺惺滴几滴眼泪,回忆一番老岳父对他的提拔之恩,战死大舅兄的英勇事蹟,还有妻子姜娴的贤慧温柔,再展望一番对嫡子未来的担忧——

「姜氏只有这点子骨血,我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偏偏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又吃不得苦,连营里也没去过几回,将来可怎麽办哟?」

经过他十几年的不懈努力,如今的幽州大营里再不复姜成烈活着的光景,老将一年年见少,不是被调走驻守他方,便是渐渐被冷遇,还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不足三成,反倒是经他提拔的新任将领济济一堂,对侯爷的情深意重赞不绝口。

幽州城内传言定北侯长情念旧,这帮人与其家眷功不可没。

正是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外面大雪未停,祠堂里只有灵位前供着的油灯发出昏黄的一点光芒,将庄严肃穆的祠堂照出几分幽晦难言的恐怖之意,然而金不语却在供桌上抽了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端端正正跪倒在灵位前。

「外祖父,母亲,我回来了。」

她讲了一番自己在苏州的见闻,大姨母与姨丈家中之事,「……大姨母倒是风韵依旧,只是大姨丈胖成了白面馒头,他们见到我不知道多欢喜。」她摸摸自己的脸,自得道:「你们知道我本来就生得讨喜,连几位表兄表姊都很喜欢我,嚷嚷着让我过完年再回来,不过我记挂着要回来看我那老子在年前宴会上的表演,也不知道他今年要滴几滴泪,说不定要比去年少两滴,就尽早赶回来了。」

她对金守忠也有一番展望,「……说不定再过两年,我那老子就不必在宴会之上喝点酒怀念老岳父的提拔之情了。」她还分外诚恳的跟姜成烈的灵位商量,「外祖父,您要不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

照例无人应答。

她搓搓双臂,彻骨的寒意涌上来,腹中忍不住打起了鼓,在舒家医馆里喝的那点姜汤攒起来的暖意早散得差不多,连大氅也在进门的时候解了下来,不知道随手递给了哪个仆从,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早躲远了,恐怕不会冒雪给她送过来。

不孝子被关进了祠堂,金守忠气犹不平,几乎要捶着胸膛为自己抱屈,「淙洲你知道的,家里这些孩子们我最是疼他,总怜着他母亲走得早,舍不得他受丁点委屈。可是你瞧瞧他!你瞧瞧他!」恨不得向养子倾诉这十九年来对嫡子的错爱,一腔父爱喂了狗。

不过这种戏码隔阵子就要在侯府里上演,沈淙洲一向沉默寡言不擅安慰人,只能采用一贯的方式应对,「义父,待我回头劝劝世子。」

从他六岁住进侯府,至如今年已二十有二,在两父子冲突的时候没少充当救火队,也做过无数次的善後劝谏工作,不过往往收效甚微就是了。

金守忠也不是非要让不擅言辞的养子将嫡子劝成孝顺的楷模,他心中自有打算,但还是拍拍养子的肩,「淙洲,难为你了。」

「义父客气了。」

苏溱溱打铁趁热,趁机向金守忠进言,「侯爷,依妾身说,还是尽早为世子娶妻吧,他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亲有了孩子,到时候思及侯爷教子多年苦心,说不得就孝顺起来了。」她甚至连人选都有了,「万将军的女儿年纪与世子相仿,生得不错,又是开朗大方的性子,侯爷不如考虑考虑?」

万喻的女儿万芷柔去年刚刚及笄,模样倒是不差,可惜性格与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既不像草也全无柔弱之气,反而使得一手好鞭法,深谙拳头底下出大哥的道理,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连金不离对上她都吃过两次亏。

但金守忠颇为倚重其父,苏溱溱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当时以「小孩子们哪有不打打闹闹的」揭过此事,倒是博得了万夫人的好感,过後却抚着小儿子的鞭伤心疼得直落泪,暗自骂了不知道多少回「小贱人」。

而金不语从小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自姜娴过世之後,她倒是起过笼络这小子的心思,刚刚失恃的毛孩子正是缺失母爱的时候,不怕哄不过来。

她精挑细选的东西流水般送进金不语住的明轩堂,还伴着四季亲手做的衣裳鞋袜跟嘘寒问暖,结果金不语东西照收不误,也没见亲近她半分。

苏溱溱心中暗恨,自金不语十六岁之後,自己已先後在金守忠面前提了不下六七位世子夫人人选,每回人选到达金不语面前都被他坚定否决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敷衍过去。

苏溱溱再加把劲,热切劝道:「侯爷每次都拗不过世子,可终身大事哪有由着孩子性子的道理?待世子成了亲,到时候有妻室照顾规劝,岂不比侯爷跟淙洲相劝来得有用?」

枕头风的威力,侯爷您可千万别小看哟!

沈淙洲扫了一眼苏溱溱,又低下了头。

金不离拍手赞成,「二哥娶了万小姐正好,就算是万小姐劝不动二哥,不是还有万将军吗?」让金不语领教一番万芷柔鞭法的威力,若无奇效还可加上老岳父的枪法,想来事半功倍。

金不弃走的是温柔淑女路线,与万芷柔志趣难投,况且她是庶出对方是嫡出,两人在地位上有差距,互相看不顺眼也非一日,新近又添了一条不对盘的原由——那就是沈淙洲。

沈淙洲沉默寡言,但生得身高腿长,英武俊朗,行事端方。近来万芷柔过府打着与她玩耍的旗号,行的却是窥探养兄行踪之实,使得金不弃分外厌烦。

此时闻听苏溱溱之意,当即对其母举荐的人选大为推崇,还小小的耍了个心眼,「爹爹,前几日芷柔姊姊过府来找女儿玩,还对二哥很是挂怀,担心苏州太远,二哥雪天赶路不便……」

沈淙洲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不防金不弃正用眼角余光悄悄注意着他的动静,两人目光撞在一处,她露出个小女儿娇羞的笑意,故意道:「沈哥哥,你觉得芷柔姊姊怎麽样?」

「我与沈小姐并不相熟。」沈淙洲乾巴巴道。

金守忠叹口气,似乎也被不驯的嫡子给打败了,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待我改日探探万将军的口风。」

苏溱溱大喜。



当夜,侯府万籁俱静,各处主仆皆已安歇,唯有守夜的下人们坐着打盹。

沈淙洲一手提着食盒,一臂还搭着金不语火狐皮的大氅,踩过寂无人烟铺满了厚雪的後院青石小径,快要到祠堂时发现墙角处鬼鬼祟祟冒出个脑袋,行踪可疑。

他矮身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个球弹了出去,只听得一声压抑的「哎哟」响起,对方压低了声音问:「谁?谁?」

沈淙洲几大步跨过去,与那人打了个照面,藉着雪光才看清楚,「澄心?」原来是金不语的小厮。

澄心犹如见到了救命的菩萨,只差抱着他哭诉,「沈少爷,您可来了!侯爷派人守着祠堂,您再不来我们世子爷可就要饿死冻死了!她还是半道上啃了几口冷点心,也不知道这会子怎麽样了。」他手里提着个食盒,又从怀里掏出来个手炉,怀里抱着件厚袍子,一股脑儿都要塞给沈淙洲。

沈淙洲只接了手炉就打发他回去,「世子明早就回去了,你告诉高嬷嬷没什麽大事儿,让她不必担心。」

高嬷嬷是金不语的奶娘,从小照顾她到大,最是疼她。

「多谢沈少爷!」澄心千恩万谢,一再嘱托,「世子爷就拜托您了,沈少爷您真是个大大的好人!高嬷嬷最是放心沈少爷,有您看着世子爷,高嬷嬷也能安心些。」他抱着其余的东西嘀咕着回去了。

看守祠堂的家丁们用一把大锁锁了正堂的门,便在院外找了个背风之处躲冷,见到沈淙洲忙推开了院门,又拿钥匙开了正堂的大锁,就散了。有沈少爷的人品作保,罚跪的世子爷断然不可能逃跑,他们也能找个地方趁着天未亮打个盹了。

沈淙洲推开正堂大门,便听到金不语懒洋洋的声音埋怨道:「沈少爷,您这来得也太晚了些,再不来我可就要冻死在祠堂里了,明年今日就能坐在上面等着你们给我叩头祭拜了。」

「胡说!」沈淙洲关上门,想要隔绝外面的寒气,但室内也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转头见金不语盘膝坐在蒲团上,怀里还抱着另外一个蒲团取暖,不由微微一笑,先将手炉递过去,「对着祖宗牌位你也能胡说八道,我看离冻死还远。」顺手将大氅披在他身上。

金不语一炉在手,感动得都快要落下泪来,整个人窝进大氅里,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的往沈淙洲身上砸,「这府里数来数去也就沈少爷你心地最好,生得又英武倜傥,待本世子从祠堂出去,一定从我带来的那几名苏州美人里挑一位最最聪慧貌美的给你送过去,以答谢你雪中送炭的情谊!」

沈淙洲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在他额头敲了一记,「你就吃亏在嘴上!」

金不语捂着额头瞪他,「哎哎!沈大哥你搞错了吧?我爹他搞打一棒子给两个甜枣的伎俩,棒子他亲自打过了,你来不是给我甜枣的吗?怎好动手?」

沈淙洲每次对着他的胡说八道都定力不够败下阵来,拉了个蒲团坐在他身边,一层层打开食盒,温声劝导,「侯爷是你父亲,怎好妄议长辈?」

「是是是!沈少爷是端方君子,我是没规矩的小人,就算下次要妄议长辈也必然避过了少爷您。」她拉过食盒拿起个酱肘子啃了一大口,心情好转,「不过瞧在肘子的分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沈大哥你打算一辈子被困在侯爷的『养育』之恩里吗?」

沈淙洲若有所思,「此话怎讲?」

金不语吃得满嘴流油,埋怨他带的东西不够齐全,「有肉无酒,真是大煞风景。沈大哥你下次再来祠堂探我,可别忘了带壶酒,我还可以同外祖父把酒言欢。」

在沈淙洲不赞同的目光之下她朗笑出声,「别别!我怕了你说教了,你那些大道理留着讲给金不离去听吧,说不定瞧在侯爷跟苏姨娘的分上,他还是肯听的。」

沈淙洲无奈,「在祠堂喝酒吃肉,你也不怕扰了祖宗清静。」

「祖宗平日够清静的了,若不是我三不五时来吵吵他们,还有谁会记得他们呢?」她又欢快的打趣沈淙洲,「我去苏州半年,这府里发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儿吗?」在对方不解的眼神里,她挤眉弄眼添了一句,「金不弃看你的眼神倒是怪有意思的。」

沈淙洲本来坐得很是放松,目光虚虚拢在他身上,看他边吃边说,神情不由自主便柔和下来,闻听此言神色一肃,难得的呵斥他,「你又胡说八道了!」

金不语笑嘻嘻道:「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她睨一眼沈淙洲,忍不住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得意,「我觉得你这『养育之恩』再报下去,非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赔进去,以身相许不可!」



一院子的丫鬟小厮被高嬷嬷使唤得团团转,小厮澄心澄意脚步匆忙往浴房里抬洗澡水,一应香膏皂豆驱寒的汤药由丫鬟橙丝橙苗准备,她老人家亲自挑了世子爷替换的衣裳送进去,将金不语脱下来的贴身衣物收拾好,关了里间的门出来,站在厅里吩咐——

「去催催汪胖子,给世子爷的早饭赶紧备着,待世子爷沐浴更衣便要摆上来,别一会没吃两口前院又来催!」

她边说边心疼得心里直骂:催催催!催命啊!

小厨房里的汪大有在姜娴的院里服侍多年,二小姐去了之後便接着服侍小主子,熟知世子爷的口味,早晨就喜欢吃点热热的汤面,再切点卤肉,这时节早没了新鲜蔬菜,攒四样腌制的小菜也使得。

面是天未亮就和好的,待世子爷进了院子早都饧好了,灶上烧着热水,高嬷嬷一声令下,他掐着时间下面,端上桌时金不语恰穿好了衣裳裹着头发出来。

金不语在冷如冰窖的祠堂里坐了一夜,前半夜还能打起精神跟沈淙洲聊天打发时间,後半夜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就打起盹,待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沈淙洲的肩上睡得死沉,对方眼下青黑,目光幽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流口水了?」金不语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下意识抹了下嘴角,才发现虚惊一场。

沈淙洲起身直个腰,难得打趣他,「世子爷也怕丢脸?」

「我这不是怕碎了幽州城未嫁女郎们的芳心嘛!」金不语大剌剌起身,伸个毫无形象的懒腰,舒服得半靠在沈淙洲肩上,热情邀请他,「我院里的汪胖子做得一手好汤面,沈大哥吃一碗再去覆命?」

「不必。」沈淙洲肩负着劝谏的重任,正思忖着如何覆命,哪有心情去明轩堂吃面,陪着金不语枯坐了一夜,到底劝了一句,「侯爷是你亲爹,世子爷遇事还是多多思量吧。」

金不语领了他的好意,「看在你送肘子又陪我挨了一夜冻的分上,我也不教你为难。」她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回去告诉侯爷,就说我做儿子的听说他喜欢南戏,特意从苏州带了个戏班子过来为他贺寿。」

金守忠是掐着腊八粥起锅的时辰呱呱落地的,自他掌君侯之权,每年腊八便成了大日子,幽州城内文官武将、富豪缙绅争相送礼,侯府摆宴已成定例。

此时离寿辰也不差着几日了,府里提早一个月便开始预备寿宴的食材请帖之事,苏溱溱忙得脚不沾地,早早便摆起了侯门女主人的架子。

也因此金不语才会跟沈淙洲提起戏班子的事。

回到现在,高嬷嬷一边替大口吃面的金不语布菜,一边责备她,「世子也真是的,何苦惹他们不顺心?大家客客气气的,跟那等小人犯不着置气。」

昨儿前厅闹出来的风波早有人悄悄告诉了她,气得她在房里骂了足足两个时辰,替过世的老侯爷跟二小姐不值。

「……什麽阿猫阿狗也敢骑到主子身上拉屎!」她连金守忠也一起骂了,「忘恩负义的小人,得志猖狂的混帐羔子!」

她身为老仆,也不好插手侯爷教子,只心疼金不语所受的委屈。

金不语吃完了面,问起一桩陈年旧事,「奶娘,我隐约记得前几年你提过一句,说侯爷是在南戏班子里认识苏氏?」

高嬷嬷回忆旧事,也有些不确定,「那年苏氏忽然冒出来,被侯爷接进府里,二小姐悄悄派人去打听过,说是万将军为自己的老母贺寿摆宴,请来幽州的南戏班子上门,侯爷喝了点酒,这才有了後来与苏氏的事儿。」

金不语那时候尚未出世,不清楚当时状况,但这些年冷眼看着金守忠与苏溱溱恩爱,总觉得两人不大像侯爷与戏子一见锺情生死相许的戏码,「我总觉得……他跟苏氏不大像戏班子里结识的。」她心中起意,「金不畏可是足月出生?」

高嬷嬷没想到她有此一问,不由愣住了,「大公子八个月的时候苏氏摔了一跤早产了,当时请了大夫调养许久,後来隔几年苏氏才怀上三公子……难道当时已经足月?」

「这就只有苏氏知道了。」金不语喝下最後一口面汤,放下筷子起身,「多年前的旧事了,现在想查也不容易。」

高嬷嬷侍候她漱口,替她披上大氅,恨恨道:「当年老奴跟二小姐都觉得苏氏来得蹊跷,不过是戏班子里的一个玩意儿,接进府里来两人便爱得如胶似漆,姓金的要麽是作戏,要麽两人是旧相识。可他是一路逃难来的,说是家乡遭了水灾亲族全都死光了,这才投了幽州军,想查也无从查起,只得作罢。」

姜成烈後院清静,发妻早早去世,府里婆子女儿们都没经历过残酷的宅斗训练,在这些事情上的反应总是慢一拍,等再回头去找戏班子,人家早不见了踪影,於是苏溱溱的来历便成了悬案。

金不语笑得凉薄,「查不查的也无所谓了,只盼着他们真正情比金坚才好呢。」

她一去半年,昨日回城闹了一出,恐怕外面早都传开了,今日上午除了要去幽州军营里露个面,做个合格的吉祥物,稳定一下军心之外,下午还要去探望一母同胞的大姊金不言。晚上城里的纨裤们恐怕都在翘首以待,等着与她交流苏州府的新鲜玩法。

金守忠出门之前,父子俩在正堂会面,也不知道是沈淙洲替她说了好话,还是金守忠今日要在营中扮演溺爱世子的慈父角色,提早练习慈父的口吻,语气可谓平和至极,还亲切问候她的起居——

「可用了早饭?」

金不语心道:这才对嘛,父慈子孝早点扮上,也省得昨日鸡飞狗跳的动静。

她演得情真意切,「父亲公事忙碌,还关心儿子用饭这等小事,真是让儿子心生愧疚。」心里给自己点评:久不练习孝顺儿子这个角色,戏有些过了啊。

大约金守忠也觉得自己演得有些过了,正正神色捞回来一点严父的面貌,告诫他,「营里叔伯们许久未见,你既然回来还闹了那麽一场风波,今日过去便懂事些,别再捅出娄子了。」

待得沈淙洲与金不畏聚齐,一行人便骑马出城。

昨儿大雪落足了一夜,积云散尽,天色放晴,空气冷冽甘甜,呼一口直透胸臆,能吐尽多日郁气。

街上到处有人在清扫积雪,金不语骑马路过舒家医馆的时候,看见里面正收拾坐堂的舒观云,老头子状似随意揉了下自己的膝盖,好像天阴下雪影响了他膝关节的灵活度似的,金不语深解其意,故意双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气得舒观云小声骂了一句,「能骑马,还是跪得少了!」

药僮黄芪刚挑了帘子从後面过来,还当他有事吩咐,「啊?」

舒观云瞪起眼睛骂人,「啊什麽啊?後院躺着的那个死了还是活着?」

黄芪昨晚与白术互相替换守了独孤默一夜,生怕他烧傻了,此刻总算放下心来,「人虽然还没醒过来,不过烧得没那麽厉害了。」

「烧死才好呢,欠收拾的小混帐!」他骂一句,认命的重新去开方子替独孤默调理。

金不语将人交给舒观云,便将心放回了肚里,万事不愁。

父子四人进了幽州大营,万喻先得到消息迎了出来,上下打量金不语一番,见他下马的姿势矫健,面上无伤,觉得定然是金守忠又溺爱世子,连劫犯人都不追究,他却要过问一二,只道:「昨儿听说世子刚回来便做下了一桩大事,强抢了京里流放的犯人跑了?」

金不语笑着见礼,「这是谁传的瞎话?那名人犯分明命悬一线,本世子带了人去救治,这帮差役们满嘴胡说!」正好藉着金守忠要当慈父的劲头提要求,「父亲,昨儿你可是答应了儿子,要将那名人犯给儿子跑腿使唤的。」还气鼓鼓瞪了一眼万喻,恰是个被惯坏的纨裤世子。

金守忠心中含怒,老子几时答应过你?但当着万喻的面,慈父人设不能倒,无奈一笑,「你这孩子心太急,总要等京里的差役走了之後吧?」

金不语不乐意了,「不管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儿子了!」

金不畏靠近沈淙洲悄声问:「父亲几时答应他的?」昨日家中大战他也在场,怎的没听到?

沈淙洲沉默了一瞬,在金不畏寻根究底的眼神之下艰难圆谎,「……侯爷大概是默认了吧。」

金守忠为难的看向万喻,「万将军你看?」

万喻极不赞同他的惯子行为,昨日明明定北侯气冲冲回府教子去了,但才过了一夜便被世子哄去,毫无原则的宠儿子,也不知道世子给他灌了什麽迷魂汤。

身为下属,不好驳回定北侯,只不赞同道:「犯人事小,就算给世子役使也无妨,总不能明抢吧?侯爷也该对世子爷严厉些了!」

金守忠誓要将慈父扮演到底,还颇为伤感道:「你也知道,夫人早逝,世子从小没娘,本侯做父亲的不多疼着些,还能指望谁呢?」

幽州军自来百战成钢,自大渊立国之後便牢牢把守着国朝北方的门户。姜成烈生前最後一战全线击溃北狄骑兵,差点活捉北狄狼主,换得了北方边境长达十来年的平静,但近七八年间边境摩擦不断,北狄渐有卷土重来之势。

金守忠帐下十来名将军性格各异,万喻脾气火爆凡事尽心,使得一手好枪法,又替金守忠担着军中刑责及不少杂务,越忙就脾气越躁,对金守忠百般维护世子的行为极为看不惯,不等别的将军们过来,先跟金守忠争执了一番教子育儿的方式。

「侯爷不能怜惜世子年幼失恃,就对他百般溺爱,将来他如何担起定北侯府的重责?」

万喻膝下三子一女,除了最小的女儿万芷柔脾气暴烈,其余三个儿子在他的棍棒之下乖顺得跟小绵羊似的,读书习武不敢有丝毫懈怠,倒真是幽州军中教子的楷模。

「怎麽就担不起来了?」

议事厅外响起炸雷般的声音,大嗓门的卜将军卜柱才到门口便听到万喻对金守忠指手划脚,蒲扇大掌撩起厚厚的棉门帘进去,无论是个头还是体积都要比万喻生生大了一号。

金不语每回相见都要对他生起高山仰止的心情,实因两人身高悬殊之故,需要昂着脖子与他说话,气势上便先输了。

卜柱使一把长柄开山斧,砍人头犹如切菜瓜,说起话来也是乾脆俐落,「冲锋陷阵上阵搏杀自有我等效力,世子只需好好读书,到时候在军帐中运筹帷幄,有何可惧?」

这一位幼时家贫,不但力大无穷还饭量奇大,童年最大的阴影便是饿肚子,对隔壁文弱的教书先生能够仅凭学识教十来个蒙童就能过上饱足的小日子打心底羡慕,连带着成亲也挑读书人家的女儿,可惜儿子继承了他的好胃口与大力气,却见到书本子就发怵,提毛笔比提他的开山斧还艰难。

卜柱听说定北侯为世子请的西席不错,倒也不甚担心世子的未来。

万喻肚里也有几分墨水,素来又教子严厉,最是看不惯娇惯溺爱孩子的熊家长,况且世子能长成熊孩子,熊家长定北侯厥功至伟。

本来金不语在幽州城里怎麽样撒欢都不碍着他什麽,大不了在必要的场合大家客气些也能过得去,怪就怪在熊孩子撒欢出了界,竟然把爪子伸进了军营他万喻管辖的一亩三分地里,那就怪不得他了!

「军中重地,法纪严明,世子带头破坏军纪,难道还指望下面的将士们恪尽职守?」

姜侯爷英雄一世,没想到第三代竟提不起来,世子专精玩乐盛名在外,听说在幽州城内还聚集了不少纨裤子弟,实在令人不齿。

卜柱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反驳,「世子又不是普通将士,万将军何必拿军纪来要胁他?」还低头怜爱的拨拉了一下金不语,将这「弱小可怜」的世子爷拨拉到他身後,免得被万喻给吓到了。

金不语:「……」

第三章 藏拙神射手

不多时,平日随和爱笑的柴滔、心思缜密的窦卓、叶锡元、秦野、魏新源等十来名将领陆续前来,关於教子之事便暂停讨论。

幽州军定例,每年进入腊月便有军演,金不语顶风冒雪回来,便是临行之时奉金守忠之令,须年底回来在军演之时充当吉祥物,比如给这位神射手颁张硬弓,对那位格斗魁首勉励一番,耍枪的奖个祖传长枪,使斧的送一对儿重斧……属於活儿不重但哪哪都需要出场的姜氏代表人物。

不过随着近些年金守忠的崛起,姜氏代表祖辈的光辉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得再过个十来年,幽州军中便只知有金守忠而不知有姜氏了。

眼下,姜氏代表金不语的吉祥物生涯还在继续,她走在金守忠之後,与一众将军登上高高的演武台,听得金守忠宣布大比开始,自有万喻上前宣布比赛规则,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儿郎们听到奖金与奖品俱都兴奋得嗷嗷乱叫,演武场内一片鬼哭狼嚎,宛如走进了斗兽场,蓄势待发的勇士们随时能够跟对手撕咬起来。

演武大比是幽州军中传统,每到此时不但普通士兵可以向上峰发起挑战,还可越级向营中主副将挑战,以此选拔人才。想当年,金守忠就是凭着在军中演武大比才得了姜成烈的青眼,一步步提拔起来的。

金不语十四岁开始获准参加军中演武大比,头一年还有不长眼的小兵向她发起挑战,被「慈父」金守忠以她自小体弱为由给挡了回去。如是两回,军中谁人不知定北侯世子文弱,就连金守忠每年都有手底下校尉将军凑趣向他发起挑战,下场与将士们同欢乐,唯独世子金不语置身其外,宛如局外人。

幽州军营占地面积颇广,大比的演武场便分了十来处,除了营外值守的军士之外,其余人等皆涌往自己感兴趣的赛场而去,报名的、抽签的、吆喝的、还有上场之时忙乱找武器的、为同伴加油助威的……不分官职大小地位尊卑,到处都是笑闹之声。

金不语身後跟着两名亲卫,慢吞吞随意四处走动——不到赛终,吉祥物暂时也不必上岗干活。

黎英黎杰两兄弟缀在金不语身後,时刻防范着哪个不长眼的在人群里冲撞了世子,还眼馋的抽空往赛场中偷瞄。

黎杰年纪小点,玩心较重,悄悄跟兄长议论,「你说要是咱们去参加,能赚个奖银不?」

黎英年已二十,已经感受到了姜氏血脉在幽州军中的威严江河日下,忧虑世子爷不甚明朗的未来,瞪了他一眼,骂道:「就知道玩!你忘了自己的职责了?」

金不语回身笑道:「黎英,你跟黎杰去玩吧,我随便走走。」

黎英忙道:「属下的职责是护卫世子,怎可贪玩?」又严厉训斥胞弟,「凡事先动动脑子,别只知道玩!」

金不语拦他,「你们平日跟着我没有什麽正经事儿,难得军中演武大比,也试试自己平日练功有无松懈。」见黎杰双目都亮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索性道:「黎杰,你去报名抽签,爷给你俩助威?」

黎杰高兴的应了一声,欢欢喜喜一头扎进人群中去报名。

黎英注视着胞弟的背影,颇有几分替世子难过,「世子爷这又是何必呢?本来您心里也……」

他跟在金不语身边,对金守忠的种种伎俩瞧得真切,狗屁的父子情深,什麽舍不得世子下场,分明就是想尽办法隔绝世子与营中将士接触,生怕世子与营中将士打成一片,深得军心,撼动了他的地位。毕竟比起他这个女婿,世子爷才是幽州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金不语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道:「黎英,想太多容易老。本世子记得……你还没讨老婆吧?」

「世子您……」黎英啼笑皆非,「都什麽时候了,您还有闲心拿属下逗趣!」

「我不拿你逗趣,别人就要拿我来逗趣了。」金不语注视着不远处正与一名高个子年轻人说话的金不畏,两人边说边用余光打量着她,只差当面对她指指点点了。

黎英面色沉了下来,「他敢?」

「有何不敢?」金不语轻笑,「跟侯爷借个胆子不就敢了嘛!」

同样身为金守忠的儿子,金不畏十四岁便被带进军营教导,大到行军打仗两军对垒,小到弓马骑射都不曾松懈,尤其有了身娇体弱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子金不语做对比,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议论过——

「可惜了大公子不是嫡母肚里爬出来的,不然他倒是更适合做定北侯府的世子爷!」

说话的功夫,那名年轻人踩着矫健的步伐向金不语走来,到得近前向他抱拳行礼,「在下乃神射营新任的正八品宣节校尉郭子华,听说姜家箭法一绝,向世子发起挑战,不知道世子爷敢不敢应?」

金不畏慢吞吞走过来,俨然是位好兄长,假意阻拦,「郭校尉,二弟素来身子骨弱,於弓马骑射上也并不上心,几时学过姜家箭法?不如就由我来代劳?」

郭子华言辞犀利,丝毫不给金不语留退路,「大公子说的什麽话?您现在能替世子代劳属下的挑战,难道将来事事都能替世子爷代劳?」他目中鄙夷之色尽显,「听说姜氏血脉天生神勇,於武技一途天赋卓然,难道世子竟没遗传一分半分?」

「放肆!」黎英喝道。

显然地位尊卑并不能令郭子华信服,他冷哼一声,傲然道:「难道幽州军未来的继承人竟然是个遇事不前的懦弱之人?连营中下属的挑战都不敢应,将来遇上北狄人来犯,还未到阵前岂不就腿软?」

「郭校尉!」金不畏状甚焦灼,「你挑战便挑战,如何跟世子说话的?」

「世子爷,属下替您应战?」黎英手握刀柄,杀意已起。

金不语拦住了他,笑咪咪道:「郭校尉是吧?本世子应了你的挑战!」

金不畏面上喜色一闪,很快便端出了长兄的架势相劝,「二弟,郭校尉是神射营去年的头名,你这又是何必呢?」

金不语叹气,「那怎麽办呢?都被人上门叫阵,总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吧?」她似有为难之意,斟酌道:「郭校尉挑战本世子,既不是为着名头也不是为着奖银,不过就想见识一下姜家的箭法。不如这样,咱俩骑马出营找个没人的地儿去比?就算是丢脸,本世子也奉陪到底!」

听说世子平日专精吃喝玩乐,府中的武师傅也早都被他赶走了,想来箭法稀松平常,说不得连准头都没有,万一到时候弓都拉不开,岂不惹人发笑?

郭子华没想到姜氏後人不但骨气没了,竟连胆气也无,当下有些兴味索然,不过瞧在大公子的分上,受他所托要给这纨裤世子一点颜色瞧瞧,当下道:「也好!」

金不畏持反对意见,「别啊,二弟你怕什麽?有大哥在,就算是输了也没什麽!」反正咱爹也没指望你给侯府撑门面!

金不语扣了一顶大帽子给他,「大哥就不能让我输也输得体面些?难道这麽着急看弟弟的笑话?」

金不畏:「……」好兄长人设不能倒,我忍!

不过比起真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还是更看重营中袍泽兄弟之情,特别贴心的替郭子华提供马匹,「营中马匹虽不错,但二弟的那匹照夜狮子白神骏非常,有日行千里之能,既要出营比骑射,不如郭校尉骑了我的坐骑去?」

当下便有亲卫牵了他的马过来,交予郭子华。

自有黎英牵了金不语的那匹照夜狮子白过来,他做事仔细,纵然知道世子爷在演武大比中从来不会下场,但出府之时刀箭齐备,皆悬挂在坐骑之上,连箭囊里也满满插了二十支白色箭矢,有备无患。

郭子华箭术超群,在幽州军中再无敌手,为人颇有几分倨傲之气,本来就对纨裤世子很是看不上,见他装备齐全,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当先窜了出去,暗中替那匹照夜狮子白不值——真是明珠暗投,可惜了一匹宝马!

金不语从来不在意旁人眼光,随後纵马跟上,还叮嘱黎英,「你俩好好玩,可别输得太惨,丢了本世子的脸!」

黎英:「……」

金不畏:「……」你到底哪里来的脸啊?

幽州大营之外,天高地阔,再远便是崇山峻岭,晴空烈烈,积雪皑皑,鸟兽绝踪。两人骑了两盏茶的功夫,离大营渐远,身後也无人跟上来。

郭子华先打破了平静,不无嘲讽道:「此地野旷无人,世子既然要比,不如趁现在?迟一些郭某营中还有赛事,不比世子清闲无事。要如何比试,还请世子尽早决定。」

触目所及,枯草都被厚厚的积雪埋覆,就算现场临时做个草靶子也无材料,他有点後悔陪这个草包世子出来,当时没在演武场带两个草靶子,以他的水准难道还能比骑猎不成?

金不语好似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平和道:「幽州有种特产,郭校尉大概见过吧,就是那种个头特别小,毛色会随着季节而改变的草原雪鼠。」

草原雪鼠个头小巧,雄鼠大约只有一颗鸡蛋那麽大,雌鼠个头还要更小,但嗅觉跟听觉都极为灵敏,行动飞快,且到处都是洞穴,极难捕捉。草木旺盛之时毛色如褐色土石,秋冬季节会换上厚实的白毛,与积雪融为一体,很难发现。

郭子华瞠目,「世子难道……是想与郭某比射雪鼠?」您在开玩笑吧?

金不语彷佛不知道自己给了郭子华多大的惊吓,朗声笑道:「正是!」纵马如飞,张弓搭箭,白羽追风,已然射出了第一支箭。

郭子华:「……」这草包世子他……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吧?

他驱马急忙跟了过去,年轻的世子在疾驰的骏马身上忽然一脚离蹬侧身下坠,眼瞧着要掉下马去,惊得郭子华差点叫出声,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草包世子箭术差就算了,若是因为骑术不过关与他离营比试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他如何担得起这责任?

不过转瞬之间,金不语的大氅已经拖到了雪地上,她矮身抄起一物扔了过来,郭子华怀里被精准无比的砸过来一个东西,而金不语重新稳稳当当端坐在了马背上。

被吓出一头冷汗的郭子华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怀里赫然是只被一箭穿脑的小小草原雪鼠,睁着一双小豆眼睛垂死挣扎,身上还差着支颤巍巍的羽箭做尾巴。

郭子华:「……」

哪里冒出来的雪鼠,他刚刚怎麽没瞧见?

军中不是早有传言,世子身娇体弱,不通武事,专精玩乐吗?

大公子不是说金不语占着世子的名头在幽州城内横行霸道,其实内里就是个草包吗?

郭子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传言的恶意,抱着只血淋淋的雪鼠坐在马上开始思考人生,他今天到底为何要自取其辱?

年轻的世子轻裘缓带,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派头,笑意逼人远远招呼他,「郭校尉,你不是想要见识一番姜家的祖传箭术吗?还不快过来!」

郭子华怀着复杂的心情驱马跟上,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两人并驾齐驱正式开始比赛,但是好几次他要麽没发现雪鼠,要麽晚於世子搭箭,眼睁睁看着金不语箭无虚发,也不知道他那双利眼如何生成,总能在雪地里搜出雪鼠的身影。

其中有三次他感觉到世子似乎有意相让,等着他挽弓射雪鼠,但那玩意儿身形小而灵活,见势不妙一头扎进雪窝里便不见了踪影,反而是他的箭失去了准头。

郭子华脸上辣辣作烧,回想自己一路倨傲的态度,羞愧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彷佛听到了满营的嘲笑之声。在金不语二十支羽箭全都清空之後,比试结束,他下马请罪。

「世子,小的狂妄自大,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望世子恕罪!」

他现在知道了,世子当时说怕自己丢脸,非要来营外比试,哪里是顾忌自己的脸面啊?分明是给他留些脸面!

金不语下马笑着扶他,「郭校尉不必谦虚,你的箭法其实也不错,不过跟姜氏祖传箭法比,还有段距离就是了。」

郭子华虽然为人倨傲,但愿赌服输,还输得心服口服,「小人惭愧!」

两人重新上马,准备回营,郭子华终於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外间传言世子不通武事,传精吃喝玩乐,世子箭术超绝,骑术精湛,为何不下场比试?」

金不语反问:「不是侯爷对外宣称本世子身子弱,不能下场比试吗?」

郭子华回想营中传闻侯爷对世子溺爱非常,以及在历届演武大比之中对世子的维护,阻拦军中有人挑战世子,不禁震惊非常,「侯爷……侯爷不愿意世子与军中众人比试?」

金不语笑如狡狐,「郭校尉,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回头要是有什麽风声传到侯爷耳朵里,可就是你的事,与本世子无关。」

郭子华悚然而惊,再联想到大公子金不畏与自己结交的这几年,没少在他耳边说世子的坏话,就连此次向世子发起挑战,也是金不畏在自己背後挑唆,心情就更复杂了。

他只是军中小小校尉,总感觉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踩进了侯府的是非里面去了。

「小的一定守口如瓶。」他向金不语保证。

「需要郭校尉守口如瓶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待得回营之後,你便说自己赢了。」

「世子这是瞧不起我郭某?」郭子华为人自有傲气,「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就算是没有证人,郭某也不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金不语叹气,遇上个一根筋的傻子,还能怎麽办呢?

她假作为难,「郭校尉想岔了,不是本世子瞧不起你。今日若不是郭校尉对姜氏祖传箭法起了轻视之意,辱及先祖,我也不会与你争个高下,你若是回营满世界嚷嚷,恐怕我在侯府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郭子华面对这样谦和藏拙的定北侯府世子,如同不小心撕开了侯府遮羞布,思及被金侯爷带在身边严厉教导的大公子金不畏,骑射毫无天分,但笼络人心一途上倒是颇有手段,连他也差点着了道,心中不由对金不语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原来外人眼中被侯爷溺爱的世子爷其实日子过得……也挺艰难吧?

他有几分犹豫,「可是、可是……」让他输了却非要嚷嚷自己赢,此等厚脸皮的行径着实做不出来。

金不语抱拳央求,「郭大哥,算我求你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是奇怪,金不畏为了与郭子华套近乎,不知道往神射营跑了多少趟,以向他学射箭的由头送了不少东西,还时常在假期请他去幽州城里喝酒,但郭子华好几次在教金不畏练箭的当口发现他注意力不够集中,也许是营里的杂事太多绊住了他的心思,故而在心中两人之间总是隔了一层。

可是当世子金不语先是用箭术碾压了他,紧跟着不得不向他透露了自己的不得已,一句「郭大哥」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再思及姜氏忠烈,仅余的这点骨血在军中不但站不住脚,还隐隐有被排除的趋势,此时世子忍辱负重反过来求他,郭子华忍不住满口答应,「世子放心,我一定守好秘密!」

这一刻,他觉得世子便是邻家母亲过世之後被家里亲爹後娘及庶兄欺负的小兄弟,对外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当真有几分可怜。

金不语在营里的动静,瞒不过金守忠,金不语回来之後,他特意遣人召了两人近前相问:「我儿比得如何啊?」

「儿子惭愧!」金不语如同每个被娇惯溺爱毫无竞争之心的孩子一样,当着几位将军的面就将结果公布了,「郭校尉箭术绝佳,儿子哪里是他的敌手?」竟然还厚颜同他提条件,「等儿子下次跟朋友游猎,可否借郭校尉一用?有他襄助,不愁儿子会输!」

金守忠对着胡闹的世子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耐心,「郭校尉是军中将士,又不是你身边的仆从之流,专事陪你玩乐?」

「不行,儿子就要他了,谁让他赢了我呢!」金不语只差躺地上耍赖,引得万喻额头青筋连着跳了好几下,暗想这若是我的儿子,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卜柱反向金守忠求情,「既然世子相中了郭校尉,不如侯爷便准了他吧?」

金守忠似乎很是无奈,「行行!都随你!」

金不语喜笑颜开,「我就知道父亲最疼我了!」

郭子华:「……」内心好复杂。

旁观这一切的金不畏见金不语没脸没皮,对输赢全然不在乎,内心也不由佩服他的不要脸。等几人从金守忠及其随从在侧的几位将军身边离开,便讽刺道:「二弟可真有本事,输也输得兴高采烈。」

金不语不解,「不然呢?技不如人愿比服输有什麽不对?」她惊讶的反问:「难道大哥在演武大比中输了便要死要活哭哭啼啼?」

金不畏气急败坏,「你有点志气!」

郭子华低头,狠狠压住了上翘的嘴角,就怕露出笑模样让大公子察觉出端倪。

私以为,世子此言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待金不语离开之後,金不畏指着他的背影恨铁不成钢,「郭校尉你瞧瞧,这便是侯府世子,没脸没皮半点本事没有,却忝居高位,真让人忧心幽州军的将来。」

郭子华神色奇异,意外的沉默。

金不语去营外转了一圈回来,在金不畏的有意传播之下,不少神射营的人都知道了郭子华与世子比试箭法,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郭子华赢了。

特别是与他关系最好的成均善率先迎了上来,担忧的问道:「听说世子的脾气可不大好啊,他输了没朝你发脾气吧?」

郭子华心道:传言这种东西,压根不靠谱,世子不但谦和有礼,还箭术超绝。

他没脸自承赢了,又答应了金不语,便只能沉默以对。

成均善还当他位卑言轻,世子输了之後着意羞辱了他,顿时气愤不已,「早闻世子纨裤无能,输了便输了,还给人排头吃!」又给他打气,「大哥你别生气,待比完了放假我请你去幽州城喝酒,你可是头一位在演武大比中挑战世子成功的人,值得庆贺!」

郭子华有苦说不出,他总觉得自己答应替世子保密便掉进了谎言的怪圈,再也爬不出来了。成均善乃是神射营的第二名,连他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世子输了,可见这世上瞎眼的不只他一个,「再说吧。」他连别的比赛项目都不想参加了,只想关注世子的动静。

金不语可不知道自己身後还缀着尾巴,甫一回来便听说黎家两兄弟均在赛场表现不俗,便以输了比赛为由,垮着脸向两兄弟各伸出一只手,「心情不好求安慰!」

各项魁首才能有幸得世子亲自颁发奖品,头名之後的九名各有奖金,都由赛场书吏现场统计当场兑付。

黎英毫不犹豫往她的手心放了块银子,哄道:「这是属下的奖金,世子心情有没有好点?」

金不语拖长了调子,「好了一点点——」期待的目光转向黎杰。

黎杰誓死扞卫自己的荷包,还同兄长据理力争,「大哥,你忘了世子上次骗咱们银子喝花酒的事了?你还给!」

金不语上前一步,黎杰後退一步,活似遇上山大王的寻常百姓,「你你你……你别过来!」

他忽然扭头跑了,金不语显然对自己的形象早就放弃了拯救,坏笑着去追他,「阿杰,你今天逃不掉的!」

见状,成均善对世子的印象瞬间跌到了谷底,不住扯着郭子华的袖子让他看,「大哥你瞧你瞧,世子他居然抢亲卫的银子!」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主子?

郭子华却看得真切,那亲卫咋咋呼呼引逗着世子跑跑歇歇,分明感情深厚,定然是平日玩闹惯了,谁逗谁开怀还不一定呢。

金不语追了一头的汗,总算逮着黎杰,压着他抢了五两银子回来,心满意足的装进了自己的荷包,还拍拍哭丧着脸痛失奖银的少年安慰道:「这些就当爷暂时跟你借的,等你成亲之时爷厚厚给你包份大礼。」

黎杰毫不客气拆穿了自家主子的虚假承诺,「爷您到时候不抢我的礼金就谢天谢地了!」

金不语在他额头敲了一记,「媳妇都娶进门了,你要礼金干什麽?」摆明不改劫匪风格,早早惦记上了他成亲的礼金。

黎杰道:「属下要是生了儿子,世子您养?」

那没正形的主子问:「叫我爹吗?」

郭子华纵然满腹心事,也被主仆俩的对话给逗乐了。

成均善大开眼界,抢银子就算了,还抢着给属下未出世的儿子当爹,这就离谱了。

离谱的世子玩闹起来没正形,办起正事还是有模有样,随着军中演武大比结束,各项赛事魁首落定,吉祥物亲自上台颁奖尽职尽责,连勉励的话语都说的分外妥贴。

郭子华一项都未曾参加,只站在神射营第一排,听着身後营中弟兄们的小声议论,注视着高台之上的年轻世子,宽袍大袖打扮得雍容华贵,闲适散淡,与营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似乎丝毫未觉,依旧笑意盎然。

想起雪地里那超绝的骑射功夫,他心中莫名有点难过,不知道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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