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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墨墨雪《小官女择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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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1 21: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墨墨雪《小官女择婿》全三册

{出版日期}2021/12/03

{内容简介}

帅气捕快VS狡黠闺秀,一场由英雄救美开始的爱情故事~
如姒:我把你当正直正义的人民保母,结果你只想着娶我?! 前两世她嫁了渣男,早早香消玉殒,
第三世躲开了渣男们,却被继母的娘家侄女害得滚下山......

穿越接手处处危机的人生,如姒可是严阵以待
, 再跟外祖家桓宁伯府搭上线,要想办法弄回生母嫁妆,
也从来寄宿的继母侄女们手中拿回自己的院落,
但继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神不知鬼不觉对她下迷药,
意图让她跟侄子生米煮成熟饭,
啧,要不是她带着防身利器,还有忠心耿耿的重生丫鬟帮助,
更幸运地逃到了帅气能干又正义的捕头陈濯面前,她可真的要完了......

既然得不到家人疼,如姒决定自己疼自己,
看宅子看铺子,反正她讨回原主生母大部分的嫁妆,
又有满脑子现代生意经和多年累积的营销谈判能力,没在怕的啦!
不过呢,她发现还有一个人疼她,那就是捕头陈濯
, 例如在路上遇到仇家找麻烦,陈濯的第一反应就是护着她,
向她求婚时,连「新家」都置办好了,房地契双手奉上,
其实她也早就对他动了心,就等着官媒上门谈婚事,
谁知上门提亲的居然是别的男人 ,还拿出证据说早就与她私相授受?

所谓的极品亲戚,就是糟心的存在,
如姒的亲妹、表妹为了搏未来,纷纷惹上桃色纠纷,
一个和原主前世渣夫有感情纠葛,一个闹出生米煮成熟饭的丑闻,
她莫名其妙被迫要当调解人...... 这些和她一个出嫁女有啥关系?
亏得肚子争气,有正当理由闭门不出,
每日只要关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夫君陈濯和肚里的宝宝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肯放过她,
有着三世革命情感的模范丫鬟遇到感情问题,害她跟着难过心疼生气,
再来就是她那有能力的夫君, 朝廷和刑部指派他负责调查重要案子,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她能理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
, 为何这一次他竟然「有去无回」?


第一章 改变命运的寿宴

「采菀,大姑娘的首饰,你整理好了没有?」

门外是宋嬷嬷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门里穿着石青比甲的秀丽丫鬟额上便冒出一层薄汗来。

另一个穿着杏色衫子的丫鬟采蓝正在整理衣服,随意看了一眼便有些诧异,「采菀你这是怎麽了?平常最仔细稳重的人,今天却发起呆来了?明天要到伯府拜寿,是心里有些怕?」

「没有。」采菀勉强笑笑,麻利地将首饰盒子收起来,出门去回话,「宋嬷嬷,大姑娘是三身衣裳,一套玉色绫裙,一套烟色罗衣,一套水蓝霓裳,首饰上预备了烟晶头面和青玉头面,并多了两枚珠钗和一对珍珠坠子,应当够了。」

「嗯。」宋嬷嬷点点头,「够了就好。明儿去桓宁伯府,你千万仔细着。」

她又叮咛几句,便带着小丫头走了,心想大姑娘总共就那麽四五套首饰,有什麽可调换的,便是想出错也不容易呢。

采菀送走了宋嬷嬷,又折回去整理帕子香囊等零碎的挂件,大姑娘如姒就在旁边的榻上刺绣,采菀一边收拾着,心里又想起这次大病一场时,作的那许多的梦。

其实身子已经好了,但神思恍惚了好几日,采菀才能一点点理清楚那些的梦——如果那真是梦的话。

在「梦」里,就是这样的预备之後,她陪着大姑娘,年方十四的濮如姒去了已过世的原配太太燕氏的娘家桓宁伯府,给外祖父燕行远拜寿。

大姑娘的衣裳首饰虽然不多,但也勉强算得体面,到自己外祖家,还是说的过去的,再者到时伯爷和几位舅老爷也会有礼物和赏赐,连这些跟着姑娘的贴身丫头们,也能得不少赏钱。

在「梦」里,她记得自己是妥妥帖帖、欢欢喜喜地陪着大姑娘去的,只是不曾料到,这场寿宴却成了一个莫名的转捩点。

采菀想了好几天,才明白自己的梦竟彷佛是好几层,还有梦中的梦,好像那唱戏的话本子讲些什麽前世今生。

想到这个,采菀隐隐地害怕,却也有莫名的笃定,彷佛那些层叠的梦就是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只是不明白为什麽好像轮回的是一样的,又不太一样。

在那些清晰的梦里,她记得,所谓的第一世,就是这样听了宋嬷嬷的催促,整顿好了衣裳首饰,到了出门前跟老爷濮雒续娶的正室太太、二姑娘三姑娘的亲娘池氏告别的时候,池氏又给了一个白玉禁步,亲手挂在了大姑娘的腰间。

然後去到桓宁伯府,车水马龙,花团锦簇,大姑娘给外祖父磕过头,给各位舅老爷、姨母太太们见过礼之後,就到後院参加同龄表姊妹的花宴去了。

初时一切都好,直到正式开晚宴之前,素来不和的伯府二姑娘燕萱与四姑娘燕葭又争执起来,从作诗的时候一言不合演变成了互不理睬。

这对族姊妹自幼就爱别苗头,幼时便常对着吵,年纪渐长又开始拉帮结派,大姑娘甚少来伯府,於众人都不熟悉,燕萱和燕葭便同时过来找大姑娘,要拉着她去做不同的事。

燕葭要去东边花丛看新开的芍药,燕萱要去西边书房看姊妹们写的字,两人一左一右拉住了如姒的衣袖,笑靥如花之下火力全开。

按她梦里的记忆,这可并不是一件姊妹之间意气之争的小事——

在有关第一世的梦里,大姑娘最终决定跟着燕葭,因为燕葭是世子燕彻之女,似乎更不好得罪一些。

只是,那东边的芍药花是不是像燕葭说的那样灿烂美丽,大姑娘并没有机会见到。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只肥胖凶悍的野猫蹿了出来,鲁莽的丫头没拦住那只猫,反而把两位姑娘同时撞向了湖边。

千钧一发之际,大姑娘本能推了燕葭一把,燕葭跌进了赶来救援的丫鬟怀里,而大姑娘则是在浑身湿透之後,由另一宗姻亲石家的二少爷石仲琅抱了上来。

因着大姑娘救了燕葭,伯府给了许多的添妆,两年後,大姑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了石家。

只是那之後的日子,她想到就要发冷——石仲琅相貌堂堂,也有文采,只是好色到了无法想像的地步,莫说府里的丫鬟媳妇通通染指个遍,便是小厮书僮,都没有几个没被石仲琅碰过的。

大姑娘进门之前,石仲琅就已经有了三个通房,两个姨娘,到了婚後,更是半年抬一房,到了後来,大姑娘连名姓都快记不清楚,乾脆编了号省事。

这样热闹的後院,跟皇宫比也不遑多让了,石仲琅一年也进不了大姑娘的房里三五次,更不要说生儿育女。

好在大姑娘心宽,每天看着姨娘们互斗,就跟看戏一般,倒是热闹的紧。

只是……采菀忍不住皱起了眉,自己原本就生得颜色甚好,从一过门石仲琅就想要了做妾,大姑娘知道自己不愿,便始终不肯。

大姑娘的意思是,随石仲琅爱怎麽拈花惹草,不管戏子粉头、甚至女道士、小寡妇,爱包在外头就外头,要抬进来就抬进来,但采菀不给,说什麽也不给。

她感恩戴德的服侍了大姑娘三年,终於销了身契、定了亲事、备了嫁妆,却在成亲的前一晚,被石仲琅污辱了。

羞愤欲死的她哭着跟大姑娘说,托个老成的嬷嬷去退亲,结果大姑娘却面色惨白如见了鬼,颤抖着道:「小……小陈管事,昨晚叫人打残了腿……」

她要去找石仲琅拚命,却被大姑娘叫人强行塞进马车里送出了京。

马车一直走到了京城百里外,她才看见包袱里一千两的银票,一套白玉首饰,还有那条大姑娘从不离身的红玛瑙手串。

她疯了一样雇车雇马赶回京,结果那桃红柳绿的石家宅子已经是一片火海,後来才知道,向来贤慧不妒忌的石二奶奶,竟然毒死了丈夫和丈夫身边的小厮,当然,石二奶奶自己也一剪子刺进了喉咙里,当场便救不活了。

「采菀,你怎麽啦?」如姒惊讶地看着这个最妥帖的丫头,「宋嬷嬷说你了?」

「姑娘。」采菀本能回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定定神,才道:「没事,我想着明天伯爷的寿宴,就想起了过世的爷爷,走神让姑娘笑话了。」

如姒轻轻抿起嘴唇,「下个月,咱们去景福寺给你爷爷做个法事,别伤心了哈。」又拿了自己的绢子给采菀擦脸。

采菀接过来拭了泪,摇头道:「我没事了,谢谢姑娘。您还是再看看明天的寿礼吧。」

如姒点点头,招手叫采蓝一起过去整理绣品。

采菀将手里的饰品拿到如姒闺房里,打开那个有些旧的梨木匣子,一样样依次放在大小刚好的花格里。

第二行是一个双层琉璃镂空球禁步,采菀看着又想起了第二世的梦。

同样是从寿宴花会开始,似乎是因为知道了石仲琅的人面兽心,她便劝了大姑娘跟着燕萱去书房。

一路平平安安没什麽事故地到了书房,燕家姑娘们的书法都很好,大姑娘一卷卷看过去,到最後一卷的时候太出神,便踩了一个人的脚。

竟然是一个俊秀斯文的少年,大姑娘抬头便红了脸,她定神致歉,少年也是脸红腼腆——後来才知是石仲琅的从弟,石家二房独子石仁琅。

虽然心里对石家深恶痛绝,但她做一个丫鬟又怎麽能影响濮家的决定?一年後濮家和石家联姻,大姑娘嫁给了石仁琅。

婚後夫妻甚是和谐,柔情密意,相敬如宾,听着隔房的石仲琅院中乱七八糟,她心里庆幸,还好是去了书房,还好是遇到了石家三少爷,还好还好。

只是这还好,仅仅维持了三年。

三年後石家老夫人过世,石家两房分家,原本面上还算温和的二夫人左氏开始渐渐显出真性情来,嫌弃大姑娘只生了一个女儿,先是给石仁琅添了两个通房,又是百般挑剔大姑娘不孝,大姑娘稍有辩解,左氏便不屑道:「什麽清流人家,分明你爹贪墨了银子让石家补上,才将你嫁过来填帐。什麽官家嫡长女,呸!如今家计也艰难了,你爹又不肯还帐,那你做媳妇的自当做针黹补贴家用,快去!」

石仁琅与妻子虽然有情,却是丝毫不肯在母亲面前维护妻子一二,大姑娘和自己被左氏逼着日夜劳作,又在衣食上百般苛待,不到一年大姑娘便开始咳血。

她拚死去求石仁琅,石仁琅却在左氏跟前听命写了休书,流着泪送大姑娘回濮家,「当年伯府书房一见倾心,才跟父母拚命求娶。如今缘分已尽,为夫也是迫不得已……」

被休回府,父亲濮雒大骂无用,继母池氏冷嘲热讽,大姑娘不言不语,沉默数日,直到石仁琅迎娶京兆尹之女消息传来,大姑娘投水自尽。

她看着大姑娘绝望而单薄的身影被清澈的湖水淹没,想要拦住她却没有伸出手,最终一同赴死——

不死又能如何?改嫁到淮州给五十岁的池家远亲做填房?还是给好色而巨富的石仲琅做妾?是否还不如归入这一池碧水?

湖水的冰冷,窒息的刺痛,临死的不甘,实在真实而清晰,采菀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手指——不是说梦里不会疼吗?那现在的疼呢,到底现在是真的,还是那些梦是真的?

忙忙碌碌地准备完,采菀带着满腹心事跟采蓝换了守夜的轮值。

服侍如姒梳洗完毕,熄了灯烛,年少的如姒很快入睡,听着她平缓的呼吸,采菀只觉得心都要绞碎了。

如果那梦,并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的两辈子,那明日花宴上,向左向右,都是绝路,到底要怎麽办?



一如梦境,一如前世,梳洗打扮完毕,各样物品理好,如姒到池氏房里打招呼,池氏给了如姒一对白玉禁步,随後如姒便带着采菀前往桓宁伯府。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京南向阳大街的燕府驶去,如姒素来有些晕车,便倚着靠枕闭目休息,采菀望着如姒清秀的面容,暗暗叹一口气,便低下头,细细回忆前世今生中所听到有关燕家之事。

桓宁伯燕行远戎马一生,军功赫赫,自郴州军中军校始,一路破敌立功,直至今日二等伯爵尊荣。膝下共有四子一女,嫡长子燕循尚未成亲便英年早逝,嫡次子燕彻亦是少年从戎,军功犹胜其父,世子之位是与燕行远伯爵位一同赐下。

嫡三子燕衡虽官位品级不如父兄,却是自天祈帝潜龙之时便为潜邸亲卫,多年来一直是天子近卫,简在帝心。

庶幼子燕徖与如姒已故生母燕微都是由伯爷唯一的妾室白姨娘所出,性情也同样温顺本分。

这般既无世子之争,又无嫡庶不平的兄弟局面,简直是京中公侯世家的典范。

然而这般和睦局面却在世子燕彻丧妻续娶之後有了些许变化。

当年燕彻燕衡兄弟婚配之时身分尚低,故燕彻原配展氏乃是同袍之妹,彼时身为太子府侍卫的燕衡则娶了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丫鬟澄月。

待得燕彻续弦时,燕家虽尚未封爵,青云直上之势却已明显,最终定下的竟然是沂阳侯嫡长女文婵娟,出阁前在京城贵女圈中也颇有才名。

两妯娌出身相差如此之大,初时文婵娟还能做做面上情分,待得燕行远封伯爵,燕彻封世子,这位世子夫人对婢女出身的三弟妹的看不起,便越来越掩不住了。

上行下效之间,二房与三房的儿女冲突便在所难免,只是……采菀心中暗叹,这些与大姑娘又有什麽相干,燕府的兴盛并未给大姑娘带来一分庇护,燕府的斗争却成了她命途凋零的转折。

如姒休息半晌,只觉今日晕车倒是没有十分严重,睁眼看了一眼采菀,见她低头出神,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不由得疑惑道:「采菀,你最近是怎麽了?」

采菀欲言又止片刻,终於附耳过去,对如姒低声说了几句话。

如姒的明眸微微睁大,但想着采菀素来的稳妥与忠心,便点了点头。


磕头拜寿、请安见礼、荷包赏钱、姊妹花会,每一样都跟梦里前世的情景分毫不差,采菀心里越发紧张,只紧紧跟着如姒。

花会快要结束,二姑娘燕萱和四姑娘燕葭果然吵了起来,眼看两人嫋嫋婷婷、分花扶柳地走来,采菀忙拉一拉如姒的袖子。

如姒折身向一直安静独坐的大姑奶奶燕苎扬声道:「苎姊姊!」

燕苎是世子燕彻的嫡长女,为已故的原配夫人展氏所生,所以与现任世子夫人文婵娟的亲女燕葭并不亲近,加之去年已经嫁到了礼国公府为三少夫人,自然更不参与这般姊妹的斗气争闹。

只是如姒与燕苎也素无来往,此时扬声一呼,众人便都有些意外。

如姒心里想的是采菀在车上叮嘱的:听说燕府二房三房的姑娘们近来最爱拉帮结派的吵架,可哪一边都得罪不起,不如靠拢素来安静的大姑奶奶燕苎,避开燕府争斗才好。

燕苎性子虽然安静了些,但并不孤傲,她想了想,主动示好也没什麽不合适的。

「如姒妹妹。」燕苎有些意外,但也浅笑应声。

如姒上前笑道:「许久不见姊姊,近来可好?」

燕苎看着燕萱和燕葭的架势,自然知道如姒为何而来,索性指了指自己身旁空出来的椅子,「如姒妹妹过来坐,是许久没跟你说过话了,上次见你的帕子绣得甚是精致。」

看着如姒过去坐下,燕萱和燕葭对瞪了一眼,又各自去找旁人看芍药看字画了。

如姒坐下,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多谢苎姊姊。」

燕苎淡淡一笑,秀丽容颜更显温柔,语气中带了一点长姊意味地道:「不必客气,她们也都是小孩子玩闹心性。我记得妹妹最善针黹,近来可有什麽新鲜花样吗?」

刺绣本是闺阁女儿最常见的话题,如姒的织锦刺绣却也确实出类拔萃,微笑答道:「我也是随意绣着玩的。不过近日的芍药好看的很,就多绣了几朵。」说着,便将手里的细罗帕子给燕苎看。

燕苎细细看了,赞叹道:「妹妹绣的芍药这般鲜活,当真难得。」

侍立在後的采菀暗暗松了一口气,按着那两世的梦,左右都是死路,只是不同的死路而已。如今左右都没有选,只盼前头别再生出别的风波凶险才好。

两人闲话刺绣半晌,如姒只觉得这位大表姊其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清冷,言谈之间很是温柔,心中不由得更多几分亲近,「姊姊若喜欢,这条绢子便送给姊姊可好?」

燕苎见她秀丽小脸上满是小心翼翼,不禁心有戚戚。

如姒明明是燕府唯一的外孙女,又是书香世家濮家的嫡长女,此刻一脸恭谨甚至惶恐的讨好神色,哪有半分嫡女做派?

燕苎收了帕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宫绣荷包递给她,「这个你拿着玩吧。」

这荷包虽小,却是用贡品蜀锦制成,金银丝线织就莲花纹样,花蕊处缀着细碎米珠,流苏上又缀着四颗碧玺小球,又雅致又贵重。

如姒有些犹豫,「这荷包……太贵重了吧?」

燕苎笑笑,将荷包放到她手里,「小东西而已,拿着吧。」

如姒这才收下,「谢谢苎姊姊。」



到得寿宴结束,如姒望着燕苎便有些依依不舍。

燕苎虽是长姊,但下面几个继母妹妹或者活泼好武,或者骄纵娇气,并无一个与她特别亲近交好,看如姒这个模样,心中便软了几分,微笑道:「你若有空,也可来看我,或叫人带信也好。」

如姒连连应声,方欢欢喜喜地拜别伯府,登车回府。

回到家中,如姒先去正院给父亲濮雒与继母池氏问安,池氏身着秋香色满地桂花团锦长裳,富贵端庄,怀里揽着爱娇讨喜的三妹如姝,旁边坐着俏丽清秀的二妹如妍。

另一边是姨娘晁氏,穿着桃红褙子月白裙,腰身纤细如柳,左手牵着大儿子孝祖,右手拉着小儿子孝宗,白净脸上笑意盈盈。

正中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一家之主濮雒,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儒雅清俊、风度翩翩的年纪。此时一边贤妻爱女,一边美妾娇儿,只觉家宅和睦,莫过於此。

如姒这一进屋,濮雒的笑容便不由得敛了敛。

如姒出生不久,原配夫人燕微便病故了,而燕微的亲兄长燕徖不过七品主簿,两位嫡兄又不亲近庶妹,根本不曾对濮雒加以提携。

虽然继妻池氏的娘家也给不了濮雒什麽仕途助力,但至少全家都满口好话,才子名士、清官大老爷地奉承着,两厢比较之下,濮雒甚至後悔曾经结过燕家这门毫无作用的亲事。

池氏笑道:「大姑娘回来了,刚才正说着过几日我娘家的侄子要进京应考,也会把两个妹妹带来,到时候你们便多了一个兄长,两个姊妹一起玩耍,可要好好相处。」

采菀心里一紧,而如姒并未多想,只随口应了一声。

池氏有些为难地续道:「大姑娘,咱们府里姑娘的房舍中,只你的月露居宽敞些,要不你迁到正院瑞宁居厢房,将月露居暂借我那两个侄女一段时日?」

池氏看了一眼濮雒,又柔声道:「好孩子,我也是想着你搬到正院刚好也让咱们母女亲近,你若不愿意那也罢了。」

若说不愿,岂不就是对继母不亲不孝?眼看父亲濮雒脸色又不善,如姒只好强笑道:「能跟母亲多亲近,原是再好不过了。」


没几日,池氏的侄子侄女便到了。

池氏娘家只有一位兄长池嵩,在暨阳做个小小的七品主簿,其子池朱圭读书尚可,便送进京来读书备考,而嫡女池翠柳,更是指望以濮翰林内侄女的名义找个好人家,至於庶女池霜娥,不过半主半婢地伺候着嫡姊入京而来。

如姒与池家兄妹简单相见完毕,便带着采菀回到已经迁居的正院瑞宁居厢房。

梳洗更衣完毕,如姒便对采菀道:「你将那块芙蓉蜜色暗纹缎子裁两尺来,我给苎姊姊做两个挂在房里的香包。」

如姒原本私房衣料就少,从月露居迁到正院这一折腾,又叫下人们盘剥了一回,这块芙蓉蜜色缎子几乎是最後一匹好锦缎,采菀不禁有些犹豫,待要开口相劝,如姒只看了看正房,采菀登时明白了她的心——与其让那起子小人算计去,还不如送给表姑娘呢。

如姒的刺绣功夫极好,加之也不愿意出去跟池氏的侄女们多来往,随後几日便闭门做针线,三日就做好了两个纹绣精美的荷包,交由采菀送去礼国公府。

礼国公府是开国功臣的簪缨世族,雕梁画栋,门风严谨,采菀跟着引路丫鬟一路向三房院子过去,便有一个眉目清秀、身穿银红比甲的丫鬟迎出来,带着采菀到燕苎的正房。

燕苎打扮雅致清淡,身穿着桂合色吴绫刺浅金线折枝兰花流霞裙,发鬓镂金琥珀钗与一对珊瑚押发,腕子上一串蜜蜡手串,便无旁的装饰了。

「给表姑娘请安。」采菀福身行礼,将锦盒交给燕苎的贴身丫鬟凤尾,「我家姑娘做了两个香包,两条手绢,虽然不值许多银子,但是一份心意,表姑娘笑纳。」

「姊妹之间的心意,哪里说什麽银子,」燕苎含笑道:「如姒妹妹可好?」

采菀的笑容不禁勉强了些,「姑娘十分想念表姑娘。」

燕府内也是争端处处,燕苎岂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道理,见采菀的脸色便皱了眉,叫旁的丫鬟都出去,只留了凤尾在房里,这才问:「你家姑娘受欺负了?」

采菀眼圈一红,「若不是因为太太的娘家侄女来了,姑娘院子被让了,倒也还都能忍。」

「什麽叫做院子『被』让了?」燕苎微微变了脸色,「你从头说起。」

这一说,便说了近一个时辰。

其实采菀原本并不想向燕苎说这些事情,燕苎是伯爷夫人商氏最疼爱的孙女,而如姒的亲外婆白姨娘则是商氏最不愿意看见、不愿意想起的人。

这样关系的一对表姊妹,多少年来都没什麽来往,若不是上次寿宴无心插柳的一段交情,只怕终此一生也说不上十句话。

但采菀自重生惊梦以来,心中压着、怕着、防着的事情实在太多,燕苎这样温言一问,便忍不住了。

这也是因为采菀经历过前世今生,知道燕苎也好,商氏也好,虽然不喜白姨娘和燕徖、燕微兄妹,却都是正直磊落之人,即便不能帮如姒,也必然不会害她。

絮絮说了许多,采菀的眼泪也乾了,燕苎变了几次的脸色又归於平静,沉吟片刻才道:「凤尾,你去拿一盒宫花,一盒素绢给采菀,再给采菀封一个上等红封。」又向采菀温言道:「你先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家姑娘。」

采菀也不意外,燕苎原就与如姒血缘相连不多,又是出嫁女,连如姒亲舅舅燕徖都不好插手濮家内务,难道燕苎作为礼国公府三少夫人,还能出手干涉不成?眼看时间也不早了,采菀便再三道谢,行礼告辞。

第二章 换了一个灵魂

采菀回到濮家,一进二门,便见丫鬟婆子急匆匆地来来去去,刚好迎面一个小丫头撞上来,采菀一把拉住,见是原本月露居的小丫头灵芝,面上竟带着泪痕,心里登时一沉,「瞎跑什麽?这是怎麽了?」

灵芝立刻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

采菀立刻抓住灵芝,「说清楚!什麽叫不好了!」

灵芝哭道:「姊姊走了没多久,太太便叫姑娘跟池家表少爷表小姐们一起出去,说是到城南赏菊,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了,大姑娘是叫人抬着回来的,满头都是血,郎中说……说许是不好了!」

采菀只觉自己眼前发黑,再顾不得问话,径直便向如姒的西厢房一路小跑过去。

进门便见满眼的锦绣绫罗,濮如妍、濮如姝、池翠柳、池霜娥、双蝶、双莺,满满挤了一屋子都是人。

池氏坐在如姒床边拿着帕子抹泪,「我的儿,怎地这样不小心,这叫我可怎麽好!」

躺在床上的如姒双目紧闭,额上、脸侧、脖颈、手腕、小臂,处处都是淤青擦伤,血迹虽然擦去了许多,但发际耳下,还是能看见已然乾涸的黑红血迹。

采菀的眼泪立刻落下来,既想要大放悲声,又恨不得破口大骂,然而屋里那些环佩叮当、假作戚容的才是主子,身为丫鬟此时能如何呢?

采菀狠狠捏住自己的左手,连指甲断了都浑然不觉,生生忍住步子,泪如雨下地转身去找采蓝问:「姑娘这是怎麽了?」

采蓝正指挥着小丫头熬药、熬米汤、料理白布药膏,忙个不住,看见采菀,眼圈也红了红,「下午去城南赏菊,後来三姑娘她们又说要登高,上去不多久发现二姑娘的耳环少了一只,我和黄堇都去找了,刚走开一会儿便听见了惨叫,大姑娘……」采蓝终於哭了出来,「姑娘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采菀咬住嘴唇,「那可怎麽得了!郎中怎生说的?」

采蓝抽泣道:「郎中说,姑娘撞到了石头,伤得不轻,虽然现在……虽然现在还只是昏迷不醒,但这伤在脑子,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看姑娘自己醒不醒得来……呜呜呜呜……」

采菀心沉了又沉,只觉得腿都一阵阵发软,强撑着又问:「那姑娘是怎生摔的,你就一点也没看见?」

采蓝摇头,「当时一心找耳环……呜呜……一抬头就看见姑娘滚下山坡,呜呜……」

采菀的泪倒止了,扶着门框只是喘气,脸色也苍白如纸。

采蓝忙扶了一把,「采菀姊姊,你没事吧?」

采菀定定神,第一世的漫天火海,第二世的清池碧水,都飞快从眼前划过——不!上天给自己这次机会,绝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大姑娘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采蓝。」采菀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苍白的脸庞上又是忧心又是难过,「你先支应这边,我去看看,或许再换个郎中能有办法。」

采蓝满口应了,采菀便出去叫了灵芝,低声嘱咐了几句。

看灵芝带着素绢跑走了,采菀又掏出绢子抹了抹眼睛,方向如姒房里去,先哭了几句,「姑娘怎麽伤成了这样!都怪我今天没跟着姑娘!姑娘,您快醒醒啊!」

双莺倒有些不忍,上前去拉采菀,「你先别哭,李郎中说,若是能醒来或许就能好,还是打起精神照顾大姑娘要紧。」

「唉,这可怎麽好!」池氏也拉住采菀,「你可得好好照顾大姑娘,唉,眼看都是要议亲了,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命苦的儿……唉,这房里原本就是你掌事的,现下更得辛苦你照应了。」

采菀忙道:「太太说这话不是要折煞死奴婢吗?照顾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只要姑娘能好,奴、奴婢死了也是愿意的!」

又是好一阵呜咽,她才劝道:「太太这样忙,这头就不必亲自守着了,有奴婢几个伺候呢,还不知姑娘多久才能醒……」

一听采菀的话音竟是还要再哭一场说一场,早就不耐烦的濮如妍赶紧附和,「采菀说的是,母亲还是先回去休息,别也累病了,岂不更无人照顾姊姊?」

池氏又假意不舍了几句,方才带着女儿侄女,丫鬟婢女,浩浩荡荡的走了。

采菀转身去看如姒,那清秀而苍白的脸,被山石树枝刮破的罗衣,遍布各处的血痕、青肿、淤紫,泪意便再次涌上。

咬牙忍了忍,采菀强自打起精神,叫另一个忠心的小丫头仙草过来搭手,为如姒换了衣服,又用极软的棉布巾子浸了热水,一点点为如姒擦身、裹伤、细细料理。

待得整理完毕,天色已然全黑,谁知郎中开的药以及厨房煮的米汤竟然都喂不进去,送到口中就沿着嘴角流出来,试了十几次皆是如此,采菀急得快要哭出来。

正没奈何,她听门外采蓝惊讶万分的声音道:「这——这,给大表姑娘请安,给三舅太太请安。」

采菀不及细想,看见燕苎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哭道:「大表姑娘,救救我们姑娘吧!」

「快起来。」燕苎也是满面焦急。

她身边的凤尾上前扶起采菀,采菀这才看见燕苎身後竟然跟着的是桓宁伯府三爷燕衡的夫人蔺澄月,濮雒与池氏在更後边半步,夫妻两人脸色都有些阴晴不定。

「让我看看如姒。」蔺澄月容色温和,在采菀的印象里,这位没见过几次的三舅太太永远都是和煦温暖的微笑着,叫人看着又亲近又安心。

采菀忙让步到一旁,蔺澄月扶着燕苎的手,上前看了看如姒,又拉起她的手摸了摸脉,随即转身,微圆的脸庞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淡淡开口,「亲家太太,我已请了太医,旁的先不说,给如姒丫头瞧病要紧。」

她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却隐约约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池氏怔了怔才勉强赔笑道:「啊,那可真多谢三舅太太,如姒出了这事情,我这做母亲的心都要揪碎了……」

蔺澄月并不接话,只看着池氏。

池氏有些尴尬,只好乾咳几声遮掩,「咳咳,采菀,采蓝,赶紧上茶。」

西厢房的丫鬟原本就只有采菀采蓝带着年方九岁的灵芝和仙草在伺候,熬药煮粥,裹伤更衣,已经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热水煮茶?

两个小丫鬟只好立刻去烧水,便由采菀采蓝照料。

茶还没上来,太医便先到了,四十来岁的年纪,其貌不扬,行动倒很是俐落,他诊脉片刻,又示意采菀帮忙捏开如姒的口,看了看舌苔。

太医随即转身打量了濮雒和池氏一眼,方向蔺澄月道:「三夫人,这位小姐是撞伤了头,内有淤血。能不能醒来着实难讲,下官也只能开个化淤的方子,小姐若是饮不下,可取新鲜葱白,抽去内里,只留空管,插入口中,试试灌入药去。量不必多,一日三次最好,若是七日能醒来便是大好,不然,只怕府上要有个预备。」言罢,又看了如姒一眼,神色中竟有三分欲言又止。

自天祈帝龙潜之时,这位常太医便时常到太子府请脉诊症,蔺澄月与其也相识十几年了,听这语气便知还有别情,淡淡道:「常大人,有话还请直言,若是我这外甥女儿身子有什麽旁的不妥,也请一并赐告。」

常太医便道:「这位小姐左右脉皆弦细无力,乃是气血两亏,平日只怕多有脾胃湿寒,不能运化饮食下行,致成留饮,又有气血虚衰,寒饮结胸。小姐这样年轻,便已心肺、脾胃皆阳分虚惫,不能运化精微,以生气血,可见平日饮食既少进补,又无调养章法,下官说句僭越的话,公侯之家的小姐里头,这样的境况甚不多见。」

采菀在旁站着,闻言眼泪不自觉地滑落。

如姒自幼丧母,五岁不到的时候乳母也被送走,虽然一日三餐并不曾短缺,但哪有人真心教导照料她?

采菀再机灵忠心,也不过是个只比如姒大一岁的女孩儿,自然是大厨房给送什麽就吃什麽,菜肉汤饭齐全,便觉得已然是好,至於何物补气血,何物冲脾胃,如何搭配养生,怎生同用伤身,主仆两人所知都是极少,但也没想到这日积月累,竟已到了这样田地。

而蔺澄月与燕苎则一齐望向濮雒夫妇。

池氏平日虽能言善道,此刻也尴尬起来,濮雒只好解围道:「这个……这个,当年如姒的娘身体便不好,是不是如姒在胎里便积弱?」

蔺澄月这才将燕苎跟自己一路所说的话信了十足十,倒也不动怒,只浮起嘲讽笑意,「如姒是不是胎中积弱,濮大人竟不知道?即便是胎里积弱,这十几年来都不调养吗?」

常太医更不客气,「这胎中积弱与失於调养,脉象上并非分辨不出的,不过小姐现下头脑伤势才是最要紧,若能大安,血亏宫寒之事,将养一两年也就好了。」言罢一拱手,便去外间开方子了。

濮雒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索性随常太医一同出去。

池氏却走不得,只得强作笑容,「今日当真辛苦舅太太与表姑娘了,现下太医开了方子,只盼大姑娘能大安才好。时辰也晚了,不如舅太太和表姑娘先回府休息,待大姑娘好了再去给舅太太和表姑娘请安。」

蔺澄月唇角微微上扬,「既然如此,我和大姑奶奶就告辞了,上门得这样急,有许多失礼之处,还望亲家太太不要怪罪。常太医是我家三爷的好友,这几日会再劳烦他多过来几次,诊金谢礼之事,皆不必亲家太太费心。」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采菀觉得这位三夫人似乎又恢复了平时的端柔和煦,说话不紧不慢,恍若融融春风,濯濯秋月。

送走了蔺澄月和燕苎,池氏的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一般,胸中一口恶气怎麽也压不下,当下回了正房,吩咐邱嬷嬷,「去查,到底是怎生招来这两个大菩萨的!」

邱嬷嬷是池氏最为倚重的陪房,当下便低声道:「夫人,已经叫人问过了,门子说采菀刚回府没多久,灵芝说要再请一个郎中,当时内宅乱哄哄的,灵芝看来又老实,门子就让去了。」

「很好,很好!」池氏怒极反笑,「真没看出来,咱们府里的丫头们个个都成了精了!」怒气再忍不住,扬手便将青瓷茶碗狠狠掼到地上,哗啦啦摔了个粉碎。

双莺忙去收拾,双蝉则上前半步,讨好地说:「太太,要不要将这两个小贱人捆了关进柴房?」

「糊涂。」邱嬷嬷对自己这个侄女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忙抢先斥道,「大姑娘明明是自己滚下山的,要是这个时候发落采菀和灵芝,倒显得是咱们心虚要捂着事了。」

池氏顺了顺气,「嬷嬷说的是,不急着这一日半日发落。先去查查这两个小蹄子的老子娘都在何处,家里还有什麽人,待这事过去了,哼!」



西厢房的采菀尚不知池氏毒计已生,只是团团转地忙着熬药、煮粥、抽葱白,眼看常太医的法子果然见效,稀粥和汤药都能灌进去少许,方微微松了一口气,几乎跌坐地上。

双莺心中暗叹,上前扶起了采菀,「可伤着了?你也小心些,你若倒了,谁照顾你们姑娘呢?」

「可不是吗?」另一个过来盯着的正房丫鬟双蝉跟着说:「你若有个好歹,我们可不敢沾大姑娘,没得叫伯府的太太夫人们逼问到脸上。」

采菀早已没有斗嘴置气的体力,只向双莺感激一笑,「谢谢姊姊。」

她支撑着起来,又去安排灵芝和仙草烧水留火等杂事不提。

随後两日,她衣不解带地照顾如姒,为其喂药喂粥,裹伤擦身,午间打扇,夜间值守,莫说双莺双蝶,连采蓝都不大让其帮手,到得第三日上,如姒还未醒转,而采菀已经累得几乎脱形。

双莺於心不忍,暗地里劝采菀,「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你也得顾着自己一点。」

她身为池氏身旁大丫鬟,已经听说池氏找到了采菀的远房舅舅,准备待如姒过身之後,就将采菀许给一个无赖;灵芝是家生子,父母已经求到了邱嬷嬷跟前,还不知道将来如何。

双莺素来心善,於此颇为不忍,只是自己能提点的,也只到这里了。

采菀苦笑,「姊姊一片善心,我是终身不忘的。只是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是必不能活的了。」看看四周无人,她低声道:「灵芝年纪小,心思单纯忠良,我此番也是害了她,姊姊若能,还望照拂一二……」

眼角瞥见采蓝来了,她便住了口,又去给如姒查看汤药。

这般忙到晚间,采菀的精神再支持不住,半坐在如姒床前脚榻上打盹。

月近中天,采菀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有低低的咳嗽声,登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姑娘!」

如姒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无光,但终究是醒转过来,正在乾咳。

采菀忙去倒水,摸了摸茶壶是冷的,便向外扬声喊道:「灵芝,快烧水,姑娘醒了!」又将冷茶倒了半杯,小心翼翼喂到如姒嘴边,「姑娘,这茶冷了,抿一口润润喉咙,莫全喝了。」

如姒就着采菀的手喝了两口,视线才慢慢集中,彷佛刚认出眼前人一样,声音仍有些哑涩地说:「采菀?」

「姑娘醒来就好,」采菀欢喜得要哭,抹了一把眼睛,「可把奴婢吓死了,姑娘您头还疼不疼?现在哪里难受?饿不饿?」

如姒闭上眼睛,微微摇头,「还有些晕,且教我再歇歇,待有热水再拿给我喝些。」

采菀连声应着,又赶紧将采蓝和仙草都叫起来帮忙,烧水热粥等等。


西厢正欢喜得不得了,正屋又是另一番情景。

池氏一边让值夜的双蝉服侍更衣,一边低低骂道:「小贱人倒是命大,这般也能活转过来。」想一想,冷笑道:「叫邱嬷嬷打发人去知会伯府,说大姑娘醒了。不是要出头吗?那就出个彻底,现在夜深了,且叫有面子的三爷三夫人请太医去呀!双蝉,打发人去映霞居跟老爷说,大姑娘醒了,再去叫大厨房开伙,给大姑娘煮粥。哼,大姑娘这般金子一样的人,不折腾阖府上下,怎麽对的起伯府外祖家,快去!」

双蝉会意,叫了个机灵的小丫头传话,不到半个时辰,阖府上下,前堂後院都折腾起来了大半。

濮如妍、如姝姊妹,池翠柳、霜娥姊妹,这些本就在内院的自不必说,前头的厨娘马夫也没有不抱怨的,大姑娘病重都知道,这大半夜的开小厨房,并叫一个小厮不就得了?怎生这般折腾人?

一时间忙忙碌碌,面上虽是重视了,私底下却都是怨声载道。

濮雒那厢也是烦心,如姒生死自然是大事,但他又不是郎中,醒了就醒了,喝药嘛,何必将正搂着爱妾睡得正香的他叫醒?他看了又能怎麽样?

但叫都叫了,也不能不去,只是更衣挽发的时候磨磨蹭蹭,又在晁姨娘腰上摸了好几把,才慢吞吞地去了。

到了正院西厢房,池氏早已到了,正坐在如姒床边欣慰慈爱地吩咐人给喂药喂粥,连看采菀的脸色都是温和大度。

濮雒看了看如姒,只觉得与记忆中早早病逝的燕微竟十分相似,都是清秀温婉,恭顺怯懦的,一些早已觉得很遥远很模糊的新婚记忆竟零星浮起,语气便难得地温和了三分,「头可还疼得厉害?」

如姒看来精神甚是不济,声音低弱地说:「已好多了。」

濮雒又问了几句,便听值夜的婆子进来禀报,常太医到了。

池氏微感诧异,心下又隐隐觉得不好,难道伯府当真开始对如姒上心了?那将来岂不是有许多麻烦?

眼下她当然还是含笑迎客,只见常太医仍是一身墨绿官袍,俐落干练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深夜出诊而觉得不耐或疲惫。

身後还跟了一个杏色比甲的丫鬟,容长脸儿,眉目清秀,发上簪了一枝绞丝金钗,腕上一对白玉镯子,一看便是个得脸的大丫鬟。

丫鬟进门福了福身,「给大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婢子是伯府的丫鬟朝露,奉三夫人之命过来看看大姑娘的情形。」

池氏含笑道:「多谢三夫人盛情,天可怜见,大姑娘已经醒转了。」

常太医上前诊脉,又看了看舌苔眼底,随即转身道:「小姐的淤血已经化散了大半,既然已经醒来,方子便可再加几味药,新方每日只饮两次,晨昏饭後即用,十日之後下官再来复诊。另外小姐的血虚宫寒之症,贵府也可开始调养了,参汤暂不可用,多取上等银耳枸杞即可,莫食辛辣,还望切记。」

濮雒脸上不由得微微尴尬,池氏倒无事一般,笑道:「多谢太医指点,那雪参我就先收起来,银耳枸杞、红枣桂圆等物是前日起便备下了,原本还想不知道如何才算让大姑娘可心,万幸有太医指点。还请太医开新方子吧,双蝉,快上好茶!」

常太医开完方子,双莺又捧出红包两封,大的给常太医,小的给朝露。

池氏微笑道:「这般有劳太医,着实过意不去,小小谢仪,还望太医莫要嫌少。至於朝露姑娘,也辛苦你这半夜的跑一趟,还望回禀三夫人,待大姑娘好了便去伯府请安。」

好一位舌粲莲花的濮夫人!朝露含笑接了红封,又福身谢赏,暗道这位礼数周全,行事老到,又善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自己的慈母之心以及如姒挑剔使小性子都点了出来,这样的心计手段,只怕比世子夫人还强些。

待常太医与朝露告辞,池氏又叮咛了几句安心休养,如姒只低低应声,眼皮半开半合,彷佛已经倦怠疲乏到了极处。

「采菀,」池氏出门前又唤了一声,脸庞上似笑非笑,「好好伺候大姑娘。」

采菀心中莫名一寒,忙欠身道:「是。」

众人尽皆散去,采蓝便进房问道:「采菀姊姊,你辛苦好几日了,後半夜我来守可好?」

「不必了。」如姒挣扎着坐起。

采菀上前扶她,将软枕给她垫在身後,「姑娘要多休息,怎地这般急着起身?」

如姒坐好身子,揉了揉自己额头,「躺了许久,难受的很,只觉得坐着倒好些。」

她声音还是哑哑的,又轻咳了几声,采蓝忙倒了杯热茶说:「姑娘先喝茶润一润。」

如姒摆手道:「吃药的时候不能吃茶,这你都不知道吗?采菀,给我倒碗热水来。」

「姑娘……」采蓝拿着热茶进退不得,看着采菀倒水上前,与如姒默契亲近,心中顿时便觉委屈极了,咬了咬嘴唇,「先是姊姊处处不喜我,如今姑娘也不要奴婢了吗?」

如姒就着采菀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开水,方觉得喉咙好了些,看着眼前躬身伺候自己的少女,其模样渐渐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只是竟似憔悴了好些,心里升起了一阵莫名的哀伤——这……这就是和原主一同悲剧了两次的队友吗?

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如姒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像同时插了四个外接硬碟的电脑正在飞速拷贝旧资料一样,无数的原主记忆不断疯狂涌入,既像六十四倍速的电影疯狂播放,又像每次期末大考前的最後半小时她一目十行死命背重点。

如姒想要再对采蓝说几句敷衍的话,头疼却一阵阵的,感觉又胀又烫,好像超载的硬碟要冒烟,不由得呻吟了一声,便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大姑娘!」采菀大惊,忙上前扶了如姒的手,「您这是……要不要再叫郎中?」

如姒咬了咬牙,心里的哀鸣是:你能给我脑子里装个散热风扇吗……

第三章 受伤的原因

「大姑娘,您没事吧?是不是药效还没上来?」

采菀急得要哭,大姑娘素来是个沉默忍耐的性子,若身子有什麽不舒服也常是忍着,此刻抱着头脸色都变了,该是多疼啊!只是,常太医已经走了,此刻又是半夜,若不是生死大事,怕是连寻常的郎中也请不来。

采菀正急得手足无措,如姒终於松了一口气,好像文件拷贝完毕,那些记忆渐渐归了位,头疼也缓了下来。

定了定神,她先转向采蓝道:「我如今头疼得很,采蓝你要这个时候跟我争辩吗?」

采蓝登时语塞,「不,当然不是,该是以姑娘身子休养要紧。」

「那就出去。」如姒皱了皱眉,又伸手去揉太阳穴,慢声细语,「该你值夜自然叫你。」

采蓝无法,只得委委屈屈地走了,采菀却有些愕然——以大姑娘温婉如水的性子,便是身子不爽,也会安抚采蓝几句,何曾这般软中有硬地说话?倒有几分前日三舅太太的风骨。

「采菀,你过来坐。」如姒移了移腿,叫采菀坐在床边,「我问你几件事。」

采菀依言侧身坐了,但却担忧地劝道:「姑娘要不要先休息?多少话明天都说得。」

如姒摇头,「我坐着反而舒服些。这太医是怎麽来的?这几天可有什麽事?」

采菀便将蔺澄月与燕苎来探望之事说了,又反问道:「说起来,姑娘到底是如何跌下山的?怎地会伤得这般严重?」顿一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有人使坏,推了姑娘?」

如姒垂目仔细想了想,去回忆原主的往事感觉很特别,既像是自己的记忆,又像是在图书馆里查询第一人视角的影像资料,不过当完全想起之际,原主在当时的恐惧惊慌无助,还是多多少少能感受到的。

如姒面上浮起一丝冷笑,「伸手推搡吗,倒是没有的。不过就是拿了一条蜈蚣,丢进……丢进我的衣领里,所以慌乱之中,我就自己『不小心』滚下山坡了。」

「蜈蚣?」采菀又惊又怒,并没注意到如姒说话停顿之中些许的不自然,只当是大姑娘惊魂未定,「这也太欺负人了!」

如姒垂下目光,许多类似的记忆自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心下不由得感叹,这原主到底是软弱到了什麽地步?三生到底有过多少痛快的时候?不是伯府的外孙女吗?怎麽一直叫人家这样欺负?

她穿越之前,名字也叫如姒,是个小有成就的销售经理,正在攻读MBA,要说文学修养倒是还好,快速接收原主记忆时倒也不算困难,只要不带出几句英文,一时应该不至於穿帮。

只不过,对於原主的记忆认知越清晰,如姒就越气闷,穿越不是都有金手指吗?空间呢?异能呢?高富帅呢?哪怕九龙夺嫡也是好的啊!雍正王朝我看过十遍呢!

穿越到个架空的时代就算了,原主还是个软弱到底,连着窝囊了三辈子的包子女。

第一世嫁给了恶霸色狼,第二世委身於衣冠禽兽,似乎身边的队友采菀也跟着悲剧复悲剧,如今这一世呢?早早的就被害死了。

如姒再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看了看满脸关切的采菀,不由得叹了口气。

「姑娘。」采菀心里又气又难过,只觉自己眼前也是一阵阵发晕,强定了定神,「可是还害怕吗?」

如姒止住自己满心的胡思乱想,摇了摇头,「不怕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如姒静了静,又觉得渐渐的悲凉涌上心头。原主到底有多少的悲哀和恐惧藏在漫长的三生三世当中?希望她的灵魂现在已经安息了吧。

至於那些渣渣们,呵呵。

如姒想了想,又问采菀,「这次三夫人和苎姊姊那边,你说了什麽?」

「这个……」采菀迟疑道:「那天我送香包和手绢过去,大表姑娘问姑娘近来可好,我就说了换屋子的事情。後来回府便见姑娘受伤,总是怕府里找的郎中不尽心,就叫灵芝带着大表姑娘给的素绢做信物,去求大表姑娘给找个好点的郎中。至於为什麽三夫人过来了,我也不知。」

「嗯。」如姒低头想了想,又追问道:「你只说了换屋子这一件事?没说旁的?」

采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又熟悉又陌生,一时间心中竟隐隐不安起来。

「采菀?」如姒没听见回答,抬头望去,「怎麽了?说话呀。」

采菀连日心力交瘁,此刻竟有种孤注一掷的冲动,望着如姒年少姣好的脸庞,将实话和盘托出,「那日我跟大表姑娘说了近一个时辰,讲了许多姑娘受的委屈。」

「唔,原来如此。」如姒神情并没什麽波动,但就是这样的冷静,却像一记重锤,在采菀心里重重敲响。

她想要开口问,张了张口,却似乎发不出声音,眼前许多金星飞舞,一阵天旋地转,便人事不知了。


火焰!鲜血!

熟悉的石家西府长房宅院,回廊花园,处处都是火!

楼姨娘,高寡妇,孔道姑,还有那一大堆的过明路没过明路的丫鬟们、通房们、管事媳妇们,无数女人浓妆艳抹的脸孔滑过采菀的眼前。

有的叫大姑娘滚出石家,凭什麽占着她们英俊潇洒多金多情的石二爷正妻之位;有的轻蔑笑着,什麽书香嫡长女,二爷宁可睡寡妇、睡道姑也不进你屋子;有的指着她的鼻子,小娼妇装什麽贞烈,在二爷面前娇滴滴的卖风骚,给你脸面收房还敢寻死觅活!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采菀满头大汗,惊恐地挣扎着,想要跑出这个院子,迎面却又撞上了那面慈心狠的左氏凶狠地说:「小蹄子跑什麽跑,快跟你家主子去织锦!还想不想吃饭了!」

她看见绣房里大姑娘柔婉的脸孔上是哀莫大於心死的麻木,那个日日夜夜山盟海誓写下许多诗句的男人,在自己妻子死生挣扎之时又在做什麽?给京兆尹府里的小姐画扇面,给母亲娘家表妹的绣品题诗句,在他的忠孝节义伪君子的面皮底下写休书!

石仁琅,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采菀想要破口大骂,然而张开的口中似乎全是冰冷的湖水,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百骸都痛起来,一时似在火里,一时又似在水里。

她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掉,身子,心里,前世,今生,无数的事情堆成一座又一座山,要将她压倒,压碎,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一股极浓极苦的药汁被灌进口中,采菀觉得似乎有湿湿凉凉的巾子敷在自己额上,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内焦外寒……忧思……高烧……三碗水煎成……药」便又沉沉睡去。

待得高烧褪去,噩梦醒来,采菀再度清醒时,已是两日後的下午,灵芝坐在她床前的小凳子上,以手支颐,正在打盹。

瞌睡之间,灵芝头向下一点,袖子也滑落些许,便露出一段手臂,靠近手肘的位置竟有两处乌青,分明是被掐拧的伤痕。

采菀想要起身,却觉得身上甚是无力,只好唤道:「灵芝,扶我一下。」

灵芝揉揉眼睛,惊喜道:「采菀姊姊你醒了啊,你睡了好久呢。」

她起身将采菀扶起来,采菀握住她的小手,心疼问道:「这是谁掐的?」

灵芝扁嘴,委委屈屈地道:「我娘,我娘说我笨,不该听姊姊的,应该听太太的。」

采菀叹气,「委屈你了,疼不疼?」

灵芝点点头,「疼的,现在还疼呢。不过姑娘给了我药膏,抹了就好些了。」

「姑娘呢?」采菀的心又不自觉地揪起来,硬撑着下床。

灵芝忙扶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外走,「姑娘这几日好多了,现下精神也好,虽在病里,说话竟似比平常还爽利些,姑娘也一直问姊姊呢。」

竟似比平时还爽利些?采菀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一时间直如擂鼓一般。

到如姒卧房不过几步路,采菀心里却转过了无数念头,想着难道、难道小姐也是……那要如何问呢?若是,往後该怎麽办?若不是,小姐会不会觉得自己疯魔了?

到了房里,采菀便见如姒精神果然好了许多,身穿柔蓝衫子杏黄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偏髻,斜插了那把青玉梳与一枚东珠长钗,装饰虽少,整个人却是说不出的柔婉娇俏。

「姑娘。」采菀关切道:「头可还疼吗?身子可还有不适?」

如姒微笑道:「好了许多,常太医的药甚好,太太那头送来的补品也很滋补,倒是你,可好些了?前日说着话竟就昏了过去,可把我吓死了。」

采菀笑道:「奴婢只是困得紧,没旁的事情,姑娘且安心休息,不必担心奴婢。」

如姒点点头,「你身体底子好,我是知道的,只是也不可熬得太过了。采蓝,将那桂圆银耳汤给采菀也倒一碗来。」

采蓝应声去了,端来便放到采菀身旁的小几上,随即收了托盘退出门去,竟一句「可见姑娘心疼姊姊」,或是「这可是姑娘给姊姊特意留的」,这般讨喜讨巧的话都没有说。

采菀微微诧异,朝门外方向看了两眼,又稍低了声音说:「今儿采蓝是怎麽了?」

自她回魂惊梦以来,虽然处处提防采蓝,两人也颇有隔阂,但因如姒仍是好言安抚,温厚相待,采蓝那爱说爱笑,讨巧卖乖的性子也只收敛了两三成而已,哪里好似此刻这般低眉敛目,安静恭顺。

如姒不以为意,只轻抚自己左手指尖和指甲,漫不经心地道:「有什麽不妥当吗?有事再叫她便是。」

如此神态,这般口吻,叫采菀又紧张起来,端起银耳汤喝了两口,也是食不知味,纠结半晌,终於开口问:「姑娘,昨日睡得好吗?」

「昨日……」如姒的语气不禁有些拉长,「嗯,昨日还好,比起来,算是很好。」

采菀的猜测、担心、惊惧徘徊不去,她刚要再问,便听门外响起濮如妍的声音。

「听说大姊姊醒了?我们过来看看。」

采蓝打起帘子,濮如妍、濮如姝,池翠柳、池霜娥,每人各带一个丫鬟,呼啦啦一下子便将屋子填满了。

「大表姊,都是我不好。」瘦弱而懦弱的池霜娥怯生生地上前,低声道:「当时是我太淘气,才将那虫丢给大表姊,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吓得自己跌倒了,总之都是我不对。」

如姒也不接话,这黑锅甩得真是毫不用心,想来这还是因为伯府的插手与过问,才推池霜娥这个庶女出来顶了这个肇事责任,好给燕家一个交代,不然的话,以原主在家里的受气地位,他们连黑锅也是懒得甩。

她向另外几人望过去,濮如妍精致秀丽的脸上一如既往都是高傲,濮如姝甜美笑容里照旧是天真烂漫,池翠柳倒有三分紧张,但硬是拿跟濮如妍相似的傲气神情强掩着,眼光颇有些左右飘移,不大敢跟自己对视,只盯着池霜娥。

「采菀,给姑娘们设座。采蓝,招待黄堇、铃兰,木香、秋罗出去吃茶。」如姒微笑道:「妹妹们虽说想来看我太心急了,也没有主子丫头乌压压的,在我一个病人屋里挤成这样的道理。」

濮如姝甜甜笑道:「怪道母亲说太医就是高明,姊姊精神恢复的真好,前几天一直昏睡,可把我们吓死了。」

如姒伸手去拉池霜娥,「傻丫头,你淘不淘气,大表姊怎麽会不知道呢,快坐下吃些花露吧,我吃着药,屋里就没有备茶。」

采菀忙折身去倒,滚热的水倒入杯中那一刻,杯里花露桂花与菊花的香气清芬扑鼻,濮如姝等人都忍不住一片赞赏,然而於采菀却彷佛惊雷闪电一般,整个天地都倏然变色!

这花露香气——分明就是当年主仆俩一同调制的!

还是第一世,大姑娘嫁与石仲琅後的第二年,常日无聊时,从娘家取了许多桂花,又在石家庭院中选了新鲜菊瓣,要调制花露果饮,足足买了十余斤甘草、山楂、乌梅、青梅、洛神花、陈皮、蜂蜜、石蜜、青果、柑橘、绿豆、红豆、薏仁、决明子等等各色食材乾果,主仆两人钻研了月余,才最终调配出桂馥菊芬,清甜宜人的果饮,命名为清秋露。

彼时大姑娘还玩笑道,若一日离了这污浊院子,便去开家茶肆果斋,调弄四时果饮花露也是好的。

言犹在耳,香气盈鼻,采菀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定住心神,如姒瞥见,却以为是她身子虚弱无力,便向外唤道:「采蓝,进来倒茶。」

清香花露送到各人手上,连濮如妍都不禁展眉惊讶,「这花露倒别致,是什麽调的?」

如姒温和笑道:「我病里不能吃茶,又有些没胃口,便问我舅父家的表姊要了这个方子,吃起来倒是清爽。听说还有旁的,冬日的、夏日的、春日的,各有不同,只是一时没记住这许多,便先调这清秋露来试试。」

濮如妍等人原本就是过来点个卯,顺带让池霜娥来认错,如姒却并不接这个话,只当做寻常姊妹往来,闲话家常。

池霜娥神色仍是惴惴,想要继续追问如姒,要个原谅的准话,如姒却三番两次含糊,笑语晏晏地说着杂事。

池翠柳心中藏着事,坐了一会儿实在难受,索性道:「大表姊别总是岔开话题呀,霜娥都认错了,难道大表姊就不能……」与如姒眼光一对,竟气势弱了些,「大表姊就不能给句话吗?」

「给句什麽话呢?」如姒嘴角含笑,「霜娥妹妹这般若还是淘气,天底下还有乖顺的姑娘吗?」

「就、就你跌倒之事。」池翠柳抬起头,「就、就说一句你不生气了呗。」

如姒将手中杯子放下,向後倚了倚软枕,柔和的微笑中已经带了三分讽刺,「翠柳妹妹过来就是要这句话的吗?」

「翠姊姊当然是来看大姊姊的。」濮如姝笑道:「这不是霜姊姊胆小,怕没得着大姊姊原谅,心中不安吗?大姊姊你这麽好,一定是原谅了霜姊姊的,是吧?」

如姒跟采菀看得刺眼,她甜美的笑靥看起来总是那麽烂漫无邪,即使是第二世如姒被石仁琅休弃回家,发现亡母嫁妆竟被如姝拿走了大半的时候,她也是甜笑着说:「你我姊妹本是一家一体,姊姊这麽好,一定是疼爱妹妹,愿意孝悌友爱的,是吧?」

如姒的笑容慢慢敛去,「姊姊自然是从来没有怪过无辜的霜娥妹妹,如姝你这麽聪明伶俐会说话,一定明白姊姊意思的,是吧?」

气氛一下便尴尬起来,濮如姝究竟年纪小,又不曾想到温顺笨拙的如姒会忽然变脸,甚至好像变了个人一般,怔了怔才强笑道:「姊姊的意思,妹妹有点不明白呢。」

如姒又笑起来,「那妹妹就好好想想。姊姊也累了,觉得想躺下歪一会儿,要不明天咱们姊妹再叙话?」

「那就不打扰姊姊了。」濮如姝勉强笑笑,与濮如妍等人一同离去。

待采蓝和仙草等人将屋子收拾了,并退出门外,采菀的心绪已然平静许多,又倒了一杯热热的花露拿给如姒,低声道:「姑娘,这花露里应该多加些陈皮,破滞气,益脾胃,虽苦些却对身子极好,便如姑娘命途一般,是要先苦後甜的。」

如姒不可思议地愣住,这话正是第一世原主调弄花露之时采菀所说,分毫不差!

采菀见如姒神情,心中更是笃定,又道:「姑娘还是保重自己要紧,旁人之心咱们管不了,只能信天道昭彰。自己的命途还得自己挣,当年夫人临终前给姑娘取这个名字,或许就是希望姑娘坚韧不拔,如丝不断。」

如姒心中无数往事、无数回忆、无数场景纷至遝来,这话乃是第二世原主被石仁琅休弃後,采菀所劝,只是当时的原主因着真情错付,已是万念俱灰,对这些并听不进去。

这时采菀已经泪如雨下,「姑娘,是我,是我!」

如姒本能伸手去拍了拍采菀的後背,心里飞快判断了一下,采菀故意说了第一世和第二世的两个关键句,那是要试探自己是不是有原主的三世记忆?

按着原主的记忆,在第二世的时候,原主对第一世的事情并不是十分的清楚,虽然在伯府那场要紧的花会上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却并没有翻转自己的人生,至於第二世的采菀是不是经过了重生,似乎原主也不很确定。

但看采菀的言谈行事,她似乎反而是确定三世重生的,自然也就怀疑自己同样是带着两世记忆。

除了原主心中对采菀信赖与愧疚交织之外,此刻的如姒更对采菀有一种三次补考都在同一个考场的战友情分!

所谓的书香清流嫡长女,桓宁伯府外孙女濮姑娘的人生啊,到底是怎麽样的一场悲剧?如姒看着采菀泪流不止,心中只是摇头复摇头。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考试,那麽原主跟采菀是妥妥的挂了两场。

而穿越过来的自己,带着原主两世的记忆,就好像带着两张满是红叉叉与错误答案的历史参考题,好吧,聊胜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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