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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连天《盘个酒坊养反派》全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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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1 21:26: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连天《盘个酒坊养反派》全3册

{出版日期}2021/12/01

{内容简介}

她不过是一个穿书的炮灰丫鬟,
怎么反派竟签下卖身契,要她对他的一生负责?! 纪心言觉得,穿越成早去的炮灰丫鬟不可怕,
可怕的是开局就撞上书中最大反派──身为皇帝鹰犬的左督卫大人韩厉
,且她这个可怜的抢劫杀人案幸存者,还成了他调查血案的嫌疑犯!

幸好身为酒庄销售,她有见人说人话的好口才,
解释后虽仍被韩厉带在身边监视,总算留下小命
, 如今她有熟知故事内容的金手指,又抱上金
大腿, 不求逆天改命,只求恢复自由身靠酿酒知识开酒坊攒钱
过日子, 偏偏韩厉让她有些舍不得离开, 即便他表现得毒舌又冷血,
却会及时出现救下遇袭的她,赶路时仍带她去古代五星级酒店享受
, 甚至让她知道身中蛊毒的秘密,还信任得让她帮忙拿刀挖蛊虫,
这些特殊待遇使她察觉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与温柔......

纪心言没想到自己的身世之谜这么容易就解开,
她和韩厉一起参加新船下水典礼巧遇原主的义父
, 得知她身上的半块八卦牌是与失踪竹马相认的信
物, 韩厉竟吃起醋说那是两人定情物,害她好气又
好笑, 却不知韩厉为了她好,竟趁着去安王府查案时与安王妃达成协议,
要求王妃给她一个假身分,让她独自去过想要的生活,
奇怪的是,王妃偷偷派人让她看世子画像,还问她认不认得
, 而远从京城归来奉旨与韩厉一同查案的安王世子沈少
归, 莫名其妙对她大献殷勤不说,甚至为了与她独处设计韩厉......

深知韩厉有自己的理想与责任须得完成,纪心言也不强留他,
与他约定等大业有成,便去西北过上骑马赏星星的逍遥日子
, 而后她独自来到异乡,买下欠债的酒坊重新
整顿,主动加入商会,透过会长与知府搭上线,将果酒推销到各家后宅
中, 日子顺风顺水, 因此她从没想过只是救几个小鬼头,竟会害自己被迷晕,
若非韩厉及时出现,同坠瀑布救下她,那可惨了!
谁知麻烦不只一桩,有人假借知府名义诱她上门加以囚禁,
她找准机会逃命,却阴错阳差逃到了敌军大营之中......


第一章 初穿越险丧命

纪心言醒来时被捆成了粽子,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半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食指比在唇边。

「嘘——」

嘘你妹啊嘘,你他妈谁啊?纪心言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嗓子里呜呜两声。

「你不喊,我就帮你把布拿出来。」男子轻声劝着。

纪心言一愣,放柔了眼神猛点头,牵得额角一阵疼。

见她皱眉,男子也皱眉,不满道:「黑子出手太重了……刚刚看你昏倒,我实在忧心。」他边说边将她口中破布取了出来。

「你莫怕。」他宠溺地笑道:「只要你听话,此间事了我便带你离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我二人,度此余生。」

纪心言强忍住乾呕感,心道自己莫不是遇上了变态?那种爱你就要绑架你的变态。

她偷偷瞄了男子一眼,三十上下年纪,瘦瘦的,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脚踩布鞋,一副书生打扮——古代人!

纪心言的小心脏默默抖了下。什麽情况?

书生身後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马车上钻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黑脑袋粗声粗气朝这边喊,「许老三,快过来帮老子,急个龟儿,还怕以後没得时间耍女人?」

被唤作许老三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站起身整了整长衫。

纪心言看他要走,忙开口,「许……三哥,能不能帮我把绳子松松?」她尽量表现得楚楚可怜,「勒得我手腕疼。」

许老三温柔坚定地摇摇头,「我现下可不敢信你的话,若又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了你我会心疼的。」他半弯下腰,朝她眨眨眼,「待离开这里,我再帮你好好揉揉。」

滚你个蛋!纪心言在心里怒骂,勉强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许老三转身走到马车边,手在车板上一撑就跳了上去。看他一副书生样,动作倒挺敏捷。

粗嗓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这麽多好东西,真他娘是个狗官,咱这也算为民除害了!回头也写个八千……八千啥来的?」

「这也叫多?没见识。」许老三嫌弃道:「少说两句,动作快点。」

「干啥,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带消息给我们时可装得很,小心你家老爷半夜来找你哈哈哈哈!」

纪心言听得毛骨悚然,她想喊救命来着,但满地的屍体阻止了她。在她面前是一条开在树林中的土路,一前一後停着两辆马车,马车边趴着几具屍体,屍体都穿着古装,有男有女,姿态各异,俱都一动不动,鲜血从他们身上流到地上,染红一片片泥土。

纪心言後知後觉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什麽拍摄现场,抓住自己的是一夥抢劫杀人的土匪!

她的大脑出现片刻茫然,本能左右看了看,希望找到哪怕一个同病相怜的夥伴。然而她失望了,所有人都死了,独留下她一个活口,这肯定不是匪徒良心发现,而是她还有更大价值。

纪心言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琢磨着要怎麽保命。这个时候只能先顺着匪徒的意思,尽量少受罪,等重获自由再伺机逃跑。

那个许老三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或许是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前方另一辆马车上又跳出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背还驼着,蜡黄黑瘦,穿了一件虎皮坎肩,手里提了把断了一半的破剑,怀中抱着个小箱子。

他从车上跳下来,一眼看到路边五花大绑的纪心言,嘿嘿一笑,提剑走过来。带血的剑身往纪心言下巴上一托,冰凉凉的,激得她汗毛直竖。

小个子看清她样貌,两眼放光,扯着尖细的嗓子啧道:「果然是极品,难怪老三念念不忘舍不得杀。等他玩够了,你也陪陪老子,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不怀好意地奸笑道。

纪心言嘴唇发抖,目光飘向他身後。

许老三正冷脸站在那,背挺得直,整整比小个子高出一个头。他没有出声阻止小个子,而是抬起右手,用一把匕首乾脆俐落划过小个子脖颈,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喷了出来,溅了纪心言一身,头上脸上都没放过,温热而血腥。

小个子手中的剑和箱子同时掉落,箱盖摔开,一些珠宝首饰滚了出来,覆在剑身上。

他捂着脖子,发出呵呵的抽气声,竟然没有立刻倒下,血从他指缝汩汩冒着,看上去十分恐怖。

许老三漠然地将人往旁边一推,小个子侧倒在地,腿脚抽搐,双眼暴睁,瞪向纪心言,很快也成了一具屍体。

纪心言控制不住了,一个转头对着地面呕了起来,尖叫声即将逸出喉咙。

许老三朝她竖起食指,笑得像个变态,「嘘。」

又他妈嘘!

不过纪心言决定听他的话,努力把尖叫声咽了回去,还不到得罪这个变态的时候。

马车中,黑子的声音又传出来,「嘿嘿嘿,这回赚翻了,出去躲两年,回来咱也买个婆娘。」

许老三阴着脸转头,只有片刻犹豫,便握着匕首朝马车走去。

纪心言一边看着他,一边偷瞄地上的断剑。待许老三钻进马车,她立刻往前挪动身体,背向後将断剑握在手上,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她执着剑,艰难地比划着,试图割断绳子,还要小心不能让剑刃划到手腕。

马车里传来粗嗓门声音,「你哥完事没,收拾好了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声音戛然而止。

纪心言愣了下,随即心脏扑通地跳,猛然加快手中动作。剑身虽然断了,但锋利犹存,一不留神掌心便被它扫了一下。她嘶了声,忍着疼痛费劲调整好位置,将剑身塞入两手之中,只消一磨,便觉手腕突地一松。

纪心言心下大喜,正待松开绳子,就见许老三从车中出来,长衫上多了些血迹。

她不敢和许老三正面对抗,只好停止动作,紧张地看着他,耐心等待时机。

许老三走过来,温柔地说:「现在好了,这些银子都是我们的。」

见她不说话,他拉下脸,阴沉地问:「怎麽,吓到你了?」

纪心言忙换副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害怕地说:「我差点就被这人欺负了……幸亏、幸亏三哥救我……」

许老三神色缓和,道:「我既说过让你放心的话,就肯定会护你周全。」

信了你个鬼,你个神经病!

纪心言点头,一派真诚地赞道:「想不到三哥这般英勇,有三哥在,我什麽都不怕了。」

许老三欣慰一笑,回头看了看凶案现场,略一琢磨,忽然起身走到车边,用匕首沾着死者鲜血在车身上写字。

趁他背对自己的功夫,纪心言飞速摘下身上绳子,抓起地上放珠宝的箱子。

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不轻,她两步跑上前,毫不犹豫手起箱落,对着许老三後脑猛砸了下去。木质箱体砸出一道裂口,她怕不够,正待补第二下,就见许老三身子晃了晃,往旁边一倒。

晕了?纪心言不敢大意,扔下箱子又拿起断剑指着许老三,等了会儿不见有动静,就上去戳了戳。确定对方果真晕了,她忙用刚刚捆自己的绳子把人绑起来。

用来捆她的绳子这会儿转移到敌人身上,纪心言终於呼出一口恶气,这叫风水轮流转,活该!

她提着断剑起身,终於有闲心观察周围情况,最先进入眼帘的是许老三刚刚以血写成的六个大字——八千忠魂索命。

纪心言愣住,觉得这六个字很熟悉,很快她就想起来了,脑袋不由嗡地一下——

原来她不是穿越,而是穿书了!

八千忠魂索命——这几个字纪心言熟。

大学毕业後她进入一家酒庄做销售,没日没夜辛苦了五六年,连续拿到三次年度最佳员工,才终於升职加薪开始带团队。

穿越前她正坐着一趟红眼航班飞跃太平洋,摩拳擦掌准备攻略一个大客户,顺便学习人家的酿酒技术与行销网路组建。

这是她带领团队後的第一个大客户,因此非常重视。资料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为了放松精神,她在登机前跟随行下属借了本书。

窝在商务舱宽敞的座椅里,喝着空姊递来的果汁,捧着小说,旅程还是挺美妙的。

小说名叫《血剑长空》,是本传统武侠,有点年头了,讲一个关於复仇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历史上没有过的朝代——大豫朝。从官职衣饰等细节能看出,作者至少杂糅了三个朝代的相关设定,写了一本全架空的虚构小说。

书中男主角江泯之背负血海深仇,苦练一身本领,不及弱冠之龄便独自踏上复仇之路。

他武功高强,出场满级,又因为行的是正义之事,只杀该杀之人,於是每消灭一个仇人後就用仇人鲜血写下「八千忠魂索命」六个字,以慰先人在天之灵。

狗血的是,在经历官府追击身受重伤爱人死亡等一系列惨剧後,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孤儿,是被人养来除掉仇人的工具,所谓复仇於他不过是场笑话。

在上部结尾,江泯之得知身分真相,孤独远走,背影茫然落寞。

这种狗血虐主的调调,非常不符合时下流行,题材也有些老旧,好在作者文笔讲究,行文流畅,情节紧凑通顺,一环扣一环,再加上沙雕小说看多了,偶尔换换口味虐一下也不错。

纪心言看得津津有味,好奇故事将如何发展,琢磨着回去後把下部也借来。

等她合上书行程已经过半,多数乘客早已进入梦乡,然後她戴上眼罩也开始睡觉。

再然後……她睁开眼,就穿越进这个鬼地方了。

纪心言按捺住心中惊骇,将断剑握得更紧,从凶案现场到马车上的字,再到许老三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她可以肯定这是小说开头的一场凶案。

因为是开头,她印象深刻。死者是一家人,家主姓石,本是个生意人,用半生积蓄捐来一个小官,成了东阳县九品主簿。

被纪心言打晕的凶手许老三,是石主簿给自己雇的「代笔」,专门帮他写公门文书。

许老三家穷,举全家之力供出这麽一个落魄秀才,秀才再落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文化人,他一方面看不上只有臭钱一心钻营的石主簿,一方面又眼红人家有钱就能当官。

时间一长,酸味越来越重,直到石主簿要上京述职时终於爆发了。

一个小破主簿有什麽职好述的,必是打通关系攀上了京城的大人物。

许老三虽膈应,但还幻想着能跟去京城,那边贵人多,说不定哪个看中他的才学,到时一步升天也有可能。

然而石主簿不但不带他,连自己的家仆都遣散了,只剩下三个小丫头和两个仆卫,留给许老三的是十两银子遣散费。

许老三气得差点吐血,酒後对自己二哥倒苦水,许老二是个粗人,没读过一天书,形象也很猥琐,平日不爱种地只爱到处混,和一些不务正业的人来往。

听了这事,他立马想出个主意——抢劫。

光是哥俩还不够,许老二又叫上学过拳脚的混混朋友黑子。

三人等在上京必过的小道边,藉着许老三与石主簿的旧识关系,趁人不备,杀了对方措手不及。

小说中,杀人抢钱後许老二与黑子分赃不均吵了起来,一通互殴,结果许老三这个文弱书生成了最後赢家,独自带着珠宝离开。

是「独自」。

在原书里,这个案子除了许老三外,没有一个活口。

石主簿一家多是死於刀剑外伤,只有一个小丫鬟比较特殊,她因为手脚被缚,挣扎中被人推倒,脑袋撞上路边尖石而死。

思及此,纪心言动动脑袋,越发觉得左额角疼得厉害。她上手轻轻摸了下,忍不住倒吸凉气,那里果然有个创口,她叹了口气,目光扫向一具仰面向上的男屍。

华丽的衣衫、养尊处优的圆润身形,那应该就是石主簿了。

她不敢盯着屍体太久,移开视线,低头看看自己的满身血迹,愁容满面。

按照剧情,很快会有一队人马途经此地,但这些人纪心言并不想见。

在《血剑长空》中,江泯之出场前已经接连杀了两名贪官污吏,并在死者身边留下六字血书。

其中一人是临淮省淮安城知府赵至衍,从四品朝廷命官,他的死在淮安城内炸了锅,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热议之事。

由於赵至衍贪污受贿,多行不义,名声很差,使得江泯之的杀人行为不但没让百姓畏惧,反而被部分人暗中敬佩,「八千忠魂索命」这句话也悄然走红。

於是在临淮省境内,陆续出现数起模仿作案,有为民除害的,也有打着幌子逞凶杀人的,这极大的增加了案件调查难度。

又由於「八千」这个数字颇为敏感,若要调查此案,很可能牵涉朝廷机密。

临淮太守俞岩思前想後,不敢独自担下此责,便主动上书求朝廷派人前来调查。

六字血书果然引起皇帝不安,为了将凶徒一党一网打尽,他派出颇有实力的亲信彻查此案,此人是皇帝亲信——炎武司左督卫韩厉。

而这位从京城来的重量级人物即将经过此地,成为最早发现凶案现场的人。

许老三自作聪明,在马车上留下六字血书,以为能混淆视听,却不知道他多此一举的将一件普通抢劫案升级成了重案。

想到书中韩厉用的那些刑讯手段,纪心言打了个激灵,她还是先溜吧,去报官好了,衙门总比炎武司好对付。

她想着脚就动了,寻思着老马识途,让马带路应该可以回去,然後她发现拉车的马早就受惊不知跑哪去了。

这开局真够难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庞杂的马蹄声传来,震得地面颤动。

纪心言本就慌着,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就想躲起来,她才往旁边树林蹿了两步,只听「咻」地一声,风中传来羽箭破空之音,紧接着眼前一花,本能使然,她闭眼站定。

「咚」地一下,一支箭挨着她的脚尖插到地上,毫不客气地阻断了她的企图。

纪心言颤抖睁眼,铁箭几乎是直直地戳进地里,尾部轻颤,发出无声的警告。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动。

马群速度飞快,转眼到了近前,一阵扬灰过後,她面前出现数匹高头大马。

马儿们从疾驰状态突然停下,似有不耐,牠们喷着鼻息,四蹄乱动,小眼神比人还高傲。

每匹马上都坐着一名男子,他们穿着黑底绣红纹锦袍,身披黑色大氅,腰佩长剑,头戴缠棕盔,胯下骏马一水膘肥体健,皮毛黑得发亮。

衣着统一,坐骑一致,行动有序,符合书中对炎武司的描述。

为首的男子勒马停立,左手执弓,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那箭就是他射出来的。

男子环视四周,眼中生了两分趣味,右手一抬命手下查看,同时派出一人单骑快马去请当地知县,将这些事安排完,他翻身下马,朝着纪心言迈开腿。

男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长腿一迈,几下就离近了,压人气势扑面而来。

他没急着说话,绕着她缓步走了一圈,负手停在她面前。

纪心言大气都不敢喘,视线停在他腰部以下。

黑色青狮服,下摆处以红线绣着一只张狂的狮子,绣工精美,狮子栩栩如生。腰间束带是同色祥云纹,挂着一块金属样式的牌子,上书一个大字——韩。

「抬起头来。」韩厉开口,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成熟男子特有的磁性。

纪心言听话抬头,半乾的血迹令脸上皮肤紧绷得难受。

这麽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来人样貌。剑眉高鼻,一双凤眼似笑非笑,五官倒是俊朗,只可惜这笑直叫人脊背发寒,明显不是个好惹的。

饶是纪心言自诩颜党,此时也忍不住退了半步,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手中断剑紧了又紧,好像她会功夫似的。

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韩厉眼睛,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握剑的手,面上笑意加深,似有调侃之意。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这问题问得出人意料,纪心言茫然摇头。

韩厉单手拔起地上的箭,状似随意地问:「不是你杀的,你躲什麽?」

就……躲你呗。

在《血剑长空》中,江泯之有过很多对手,韩厉便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与那些温吞圆润的地方官不同,韩厉作为特务头子,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

他迅速抓获几起模仿做案的凶徒,对他们严刑拷打,查问出诸多细枝末节,并将作案动机进行分类,进一步发掘出新的线索。

按说这些凶手即使被抓了,顶多认下自己的罪状,他们没见过江泯之,便是想牵连也牵连不到,江泯之应该是安全的。

遗憾的是,他的对手是韩厉,这个在炎武营中一路摸爬滚打,从屍山火海里冲出来的年轻人,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精明缜密与狠辣。

他从一系列真假案件中抽丝剥茧,竟摸清了江泯之复仇的规律,甚至猜出他下一个复仇对象是谁,不动声色提前布置,给了男主角重重一击。

从这以後,江泯之复仇之路不再平坦,追捕、逃亡、亲眼见心爱之人惨死敌手……

不过这些精彩的争斗与纪心言无关,她只是个一出场就狗带的真炮灰,绝对不会找男主角凑热闹。

当然,她更不打算跟韩厉凑热闹。为今之计,只有以证人身分协助韩厉尽快破获眼前这个案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原书里,因为许老三逃跑,现场又有六字血书,韩厉不得不在东阳县停留数日,直到抓住许老三拷问後,确定他与真正的血书案无关,这才动身前往淮安城。

现在凶手就在旁边,无须多费时间抓人,只要韩厉刑讯一上,许老三肯定扛不住,再加上自己这个人证,不出意外今天就能结案。

等韩厉知道这个案子和血书案并无关联,就会将案子还给东阳县衙,到那时,自然是凶手受惩,受害者入土为安,而她则会开启自由新生活。

那麽现在,她首先要让韩厉相信,她真的是受害者。

一个刚刚经历生死的女孩子骤然看到一群身穿官服的男子,应该有什麽表现?

纪心言深吸气,拚演技的时候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嘴唇发抖,看向韩厉的目光充满劫後余生的惊恐。

那眼泪快速积聚,即将破堤。

韩厉眉头皱起来。

突地,纪心言像失了所有力气,剑拿不住了,人也扑通跪倒,瘫软在地,她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了一下自己没气节的膝盖。

「大人……您可来了!我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那凶徒的帮手……大人……」她声泪俱下,「求您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夫人做主啊!」她以手掩面,伤心得不能自已,「他们死得太惨了……呜呜呜……」

她结合书中情节,将亲眼所见的事哆哆嗦嗦说了一遍——许老三如何嫉妒石主簿,如何与另两人勾结;许老二如何调戏自己,引得许老三动手,自己又是如何趁他不备,将人砸晕等等,全部据实,丝毫不敢加油添醋。

末了,她哭诉道:「老爷待许公子一片诚心,没想到许公子竟然……」

韩厉木着脸听她说完,没表态,只朝昏迷中的许老三抬抬下巴,下令,「把他弄醒。」

立刻有手下上前,一把抓起许老三衣领,相当熟练地左右开弓,啪啪啪啪,给了他几记大耳刮子。

纪心言嘴角抽了抽,如果此时昏倒的是她,或许这几下就打她脸上了。

许老三白净的脸上出现数道红印,随即哼哼两声醒了过来。

他看清形势後暗恨自己心软,只因为舍不得贱婢那张脸放了她一马,结果却着了道。

他踉跄站起身,扬着头,目视韩厉,声音不卑不亢,「本朝有例,秀才见官不下跪。」

「原来有功名在身。」韩厉淡笑,吩咐手下,「给先生松绑。」

许老三不无得意,挺直胸板,铿锵道:「小生宣武十五年,在册院生。」

他颇为恶毒地瞅了眼纪心言,心知这贱婢肯定已经把事情都说了,自己失了和这位大人对话的先机,就要从气势上占主动。

他还是有信心的,本朝一向对书生优待,一个是卑微仆婢,一个是在册秀才,哪边更可信,一目了然。

第二章 专业审案

纪心言见韩厉果真给他松了绑,又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由得有点慌。

她只知道书里面韩厉一刑讯,许老三就全招了,却想不到此时此地他能如此镇定。

到底是穿越来的,人生地不熟,不了解大环境,吃亏!

这案子只有她和许老三两个活口,韩厉更相信谁,谁就能减少受罪的可能。她不光要活着,还不想受刑。瞧刚刚那个炎武司司使搧人耳刮子的熟练俐落劲,肯定经常干。

她紧张地看了眼韩厉,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只对许老三说——

「她说这些人都是先生杀的?是真的吗?」

这审案方式……纪心言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对反派抱什麽希望。

许老三面色平静,拱手道:「大人明察,小生虽不济,但也有功名在身,平日生活不敢说富,也还过得去,街坊邻里都很客气,实没必要犯这等掉脑袋的事。」

他看了眼纪心言,又道:「此事实由这婢子贪心引起,她贪图主家财物,与地痞流氓联手将主家杀害。小生提前得知想来此阻拦,却被他们打晕绑住。」

纪心言睁大眼,她上辈子自认为见识还算多,却从没遇上过这种黑白颠倒生死攸关的局面,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

韩厉恍若未闻,只问许老三,「先生如何提前得知?」他穿着官服气势夺人,偏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尊敬有加。

许老三越发得意,矜持道:「那地痞中有我二哥,小生不想他被美色所误,赶来相劝。也因二哥之故,小生才能捡了一命。」

纪心言火了,怒道:「睁眼说瞎话。明明是我打晕你,再把你绑起来的!」

许老三转头看她,嗤道:「小生再弱,也不至於被个婢子打晕。」

「那是谁打晕先生的?」韩厉突然问。

许老三没有回答,反道:「大人审案,这婢子不经允许贸然插话,该掌嘴。」

纪心言大骇,咻地看向韩厉,却见他弯唇笑了。

韩厉看着许老三,反问:「先生是在教我该如何审案?」

许老三立马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犯了忌讳,忙拱手道:「小生不敢。」他抚了抚袖口,回道:「打晕我的人,人唤黑子。」

韩厉哦了声,似觉无聊,随口问:「他人在哪?」

「他三人行凶後,我二哥与黑子因分赃不均吵了起来。这婢子仗着自己姿色美,先是引诱我二哥杀了黑子,又趁我二哥不备,用匕首……」

许老三说到这,难过地说不下去,看了眼地上小个子屍体,重重叹口气,心情似极为沉痛。

有利的身分,无懈的台词,如果这事和纪心言没关系,她大概就信了。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像她以为的那麽简单。在断案技术简陋的古代,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就如许老三也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不是实话,真相似乎全部依赖主审官的头脑与想法。

但许老三有个天然优势,他是功名傍身的读书人。

纪心言忐忑不安地看向韩厉,脑中飞速转着,试图找出有利於自己的证据。

韩厉听完许老三的话,表情轻松,像听了个故事。

他转头问身边一位圆脸大眼睛的手下,「原野,你觉得如何?」

那叫原野的炎武司司使嘿嘿一笑,道:「督卫大人审讯,居然有人敢说谎,该削去功名,施杖刑。」

韩厉懒懒道:「功名暂留,交给知县处理,我们这边小惩一下就行了。」

「是。」原野应声,走到许老三身边,伸手擒住他右手食指与无名指,用力向後一掰。

只听「啊」地一声惨叫,许老三手指拧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人也应声跪倒,额头瞬间冷汗连连。

韩厉冷笑道:「你被黑子打晕在先,到我来时都没醒。如何能看到他三人分赃不均?又如何知道谁先杀了谁?」他负手走了几步,道:「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这话听着像是对许老三说的,但他人却走到了纪心言面前。

纪心言正在发愣,她被许老三反折的手指吓住了,她还记得上小学时,坐她後面的两个男生打架,其中一个被打出了鼻血,差点溅到她衣服上,当时把她吓得不行,以为这就是人世间最凶残的画面了。

实属她见识少,和今日所见所闻一比,那画面温和不知多少倍。他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许老三还是韩厉,不管是杀人还是用刑,全都说动手就动手,毫不犹豫,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现在的她,呼吸都快停了。

韩厉视线转向她,忽然问:「马车上的字是谁写的?」

纪心言完全是本能地指向许老三,快速回道:「他。」

韩厉又瞅了眼哆哆嗦嗦的纪心言,转身往许老三那去。

纪心言像逃过一劫,胸口剧烈起伏,後知後觉地想起,韩厉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个抢劫凶杀案,他最终要审的是六字血书。

许老三此时瘫软在地,右手颤抖着,抬眼看向韩厉,再不敢摆出秀才的傲气。

韩厉淡道:「前面几起案子,包括淮安知府都是你杀的?」

他跳过指认真假阶段,不给人思考时间,直接将大案的帽子扣上。

这种情况下,被审问的人思路通常会被带偏,第一反应是为自己申冤,下意识认下确实做过的小案,尤其是许老三这种刚刚被折了两根手指的。

他果然跳入陷阱,顾不上手疼,连声哭诉,「大人、大人明察,小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本事杀这些大人啊!就连石主簿……石主簿也不是我杀的,是我二哥杀的。」

杀朝廷命官,那是要进天牢的。

「你连亲哥都杀,还有你不敢的吗?」韩厉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试探的话。

许老三已经忘了自己根本没说过杀二哥的事,顺着他的话就应了下来,「是、是他……他对小生没有防备,所以才能得手。」许老三哭道:「小生愚蠢,以为写了那几个字就能嫁祸给别人,但小生真没见过那几位大人,小生只杀了两个人啊,其他人是黑子他们杀的……」

刚刚杀过人,再加上断指,又加上一顶大帽子,许老三本就没那麽坚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说话都乱了,连哭带求地认下整件事。

纪心言憋在胸口的气终於吐了出来,有种劫後余生的感觉,同时对韩厉多了那麽一丢丢好感,狠是狠了点,至少不是个昏官。

事情眼看着告一段落,纪心言刚松下心。

这时,一名司使上前,对韩厉抱拳道:「大人,有个人还没死。」

这个还没死的就是石主簿本人,此时他紧闭双眼,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纪心言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死没死。

韩厉走过去问:「还有救吗?」

原野上前,右臂托起这个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男人,翻翻他眼皮又搭上脉搏,一番检查後摇头道:「撑不过半炷香。」

韩厉道:「那就弄醒吧。」

原野听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粒丸药,送到石主簿鼻孔,随手捡根树枝顶了进去,之後他将石主簿立起半个身子,对着他胸口拍了一掌,只听哼地一声,石主簿悠悠转醒。

纪心言看得目瞪口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大法?

原野扶住石主簿胖胖的身子,指着纪心言,调侃道:「主簿大人,你看看,杀你的是不是她?」

纪心言在心里默默骂了他一句,并不担心,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凶手。

她挺直後背,一脸坦然,绝不能让人觉得她心虚。

谁知石主簿看到她後,突地双目圆瞪,一只手颤颤巍巍朝她伸过来。

纪心言只觉一股凉意从头顶滑了下去。

大哥,您有话快说,可别在临死前瞎指,会出人命的。

她灵机一动,快步上前,顾不上掌心的伤,忍着疼一把握住石主簿肉乎乎的手,「老爷!老爷!太好了,您还活着!」

原野被她迅捷的动作惊了一下,瞟她一眼。

石主簿听到她声声呼唤,突然来了力气,两只手一起反握住她,嘴唇剧烈抖动。

「安、安……王……」

他可能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纪心言觉得手指都快断了,再加上伤口的疼,哪还听得清他说了什麽。

但她听不清,原野听清了,他们这些搞特务工作的,对专有名词格外敏感。

「安?安什麽?安王?」他问。

但石主簿只盯着纪心言,口中念着一个字「安」,之後两眼一翻,彻底死了。

原野伸指试他鼻息,又按了脉搏,朝韩厉摇摇头。

纪心言觉得主家死了,还死在自己面前,作为一个婢女,应该很伤心才对。

於是她哭道:「老爷,老爷,您别死啊,大人来救我们了……」

原野蹙眉瞅着她,嘀咕道:「老子死了儿子都未必哭成这样。」

纪心言听见,意识到自己初次演戏情绪过头,便收了收。

这时,那位长相不错的韩大人轻飘飘开口了,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

「看你这麽伤心,倒是难得忠义。」

纪心言抽泣道:「老爷对我恩重如山……」

「既然如此,」他又说:「不如送你下去,继续陪伴你家老爷?」

靠!

远处传来马蹄声,之前派出去的那名司使带着知县回来了。

中年男人穿着官服,头戴官帽,骑了匹个子不高的白马,跟在炎武司司使身边像是大人带小孩。

他身体微胖,平日大概不常运动,整个人半趴在马背上,几乎抱着马脖子,头上乌沙都被风吹歪了,姿态颇是狼狈。

到了近前,他勉强勒住缰绳,连爬带滚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踉跄着跑到韩厉身前,一撩下摆跪了下去,「下官东阳知县刘全,不知大人来此,接……接待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纪心言有足够理由怀疑,刘知县刚才要说的是「接驾来迟」,她刚刚还唾弃自己下跪求生的举动,有刘知县一比,心里顿时平衡不少,不是她膝盖软,实在是封建社会误人啊。

韩厉皱起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这一跪,冷道:「刘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为皇帝效力。大人这样子,是嫌韩某命太长吗?」

「下官不敢,不敢。」刘全赶忙站起来,弯腰拱手。

纪心言有点同情他,先皇皇位来得不好看,总觉得有人暗中想推翻他,为了更好监视文武百官,他亲手建立了一队近卫军,起名炎武司。

明面上,炎武司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实际上是皇上用来御下的利器。他们代替皇上缉查百官,打击异党,既可进言又可打仗,兼文武两官之事,虽只有三四品,权力却极大。

他们可以不问证据,只凭怀疑,就把人抓入内牢审问。嫌犯一旦进了内牢,少说掉层皮,在里面溜上一圈,小罪变大罪,无罪变有罪,端看皇上想让你有几成罪。

炎武司就是皇帝手中的刀,专门替他杀那些他不喜欢的人。

先帝去世後,当今圣上进一步扩大炎武司,将其分为左右两司,共有各级司使万余人。

最高长官有两人,即左右督卫。这两人时常与皇帝密谈,与皇上相处时间比朝中重臣要多得多,像知县这种七品芝麻官,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上一面。

对他们来说,见左右督卫和见皇上当真差不多,韩厉便是左督卫。

想这刘知县平素美滋滋地坐在衙门里,有人伺候着,处理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忽然有一天,一名炎武司司使从天而降,立令他马上前往凶案现场,并表示,左督卫正在现场静候,换谁不得吓掉两个胆。

刚刚他那套动作应该是由心而生,下意识的自保行为,可惜用力过猛,韩厉不买帐。

此时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惹了韩督卫不满,刘全咽咽口水,颤抖起身,「不知大人……」

韩厉打断他的话,朝纪心言抬抬下巴,问刘全,「你认识她吗?」

纪心言听闻,小心脏立刻怦怦跳,她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穿越来的就怕遇上熟人。

她紧张地看向刘知县,刘知县也紧张地看向她。

刘全刚刚并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年轻姑娘,此时一眼看过去,见她穿着布裙,头发凌乱,额角还受了伤,脸上身上不知从哪溅了些血,着实又脏又乱,但忽视掉这些外部因素,仔细看去,眉眼倒是相当精致。

分辨了会儿,刘全惊道:「这不是杏花吗?你怎麽……你的脸受伤了?」

杏……杏花?这名是认真的吗?

还有,好歹是个知县,别人家的丫鬟记这麽清楚干麽?

纪心言一时哑口,不知该从何吐槽起,只听韩厉笑道:「刘大人对别人家的丫鬟这麽关心。」

看吧……

刘全擦擦额头上的汗,不敢隐瞒,「大人见笑,我之前对杏花确实有所留意,还向石主簿要过人,不过被石主簿拒绝了,也就留意过那麽一两次……」

「哦?」韩厉好奇地扫了眼纪心言,又问刘全,「那你可知石主簿人在何处?」

刘全道:「他带着亲眷上京述职,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东阳地界……」

说到这,他忽然顿住,看了眼纪心言,大惊失色,「难道这凶案,与石主簿有关?」

很快,刘全便看到了石主簿屍体,昨日还与自己交谈过的大活人,一夕之间阴阳两隔,难免唏嘘。回忆起石主簿自捐了官,便一直在自己手下担任主簿,说起来时间也不短了。

他为人圆滑,又很能伏低做小,在府衙混得不错,再加上商人心思活,两三年下来,原本捐官的两千两银子竟收回了七七八八。

但这些钱他也没留住,基本都用来打点了,尤其是偶有上级官员来东阳县视察,石主簿总会积极配合。

上个月也不知他找到什麽门路,竟得了京城大人物赏识,叫他上京述职。石主簿接到命令後开始变卖家产,遣散奴仆,显然不打算回来了,说是述职,其实是要高升了。

刘全说到这,口气还有点酸,他擦擦额头,转念又想,人家命都没了,不禁又是一声叹息。

韩厉嘴角勾了勾,笑得鄙夷,却没说什麽。这年头连收受贿赂都可以光明正大讲出来了,还美其名曰「捐官」,一个七品知县居然羡慕一个九品主簿。

「那这位许秀才你应该也认识了?」韩厉问。

刘全自然也认得许老三,巧得是他还认得黑子,那家伙成日惹事,没少往县衙大牢跑。

三方证词互相一对,真相基本出来了,许老三也认了罪。

纪心言总算彻底放心了,别的不提,至少眼前这个案子算是破了。

县尉带一队人小跑着赶过来,收拾残局。

有韩厉在,刘全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不停地用袖口拭汗。

韩厉扫他一眼,道:「现在不过刚刚入春,有这麽热吗?刘大人不会是心虚吧?」

刘全赶忙回道:「大人说笑,下官是体虚,体虚,绝非心虚。」

纪心言暗自摇头,这刘大人实惨。

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嫌疑虽然洗清了,但是作为一名刚刚穿越来的新兵蛋子,要啥没啥,只有一身带血的衣服。

接下来可怎麽办?

这时,刘全大约是想转移韩厉视线,贴心地将话题引到纪心言身上,「杏花姑娘接下来准备去哪?」

纪心言小朋友只好坦言无处可去。

这回答完全在刘全预料内,「杏花姑娘的卖身契应该还在石主簿手上,不过姑娘不必担心,石主簿不在了,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他想了想又说:「你先到县衙後院暂住,待石主簿遗物清点完,找到你的卖身契後,本官再来安排。」

纪心言却觉得他话里有话,她不懂这个县衙後院是谁都能住的,还是有其他含义。毕竟刘知县曾经「向石主簿要过人」,自己贸然答应可能会徒惹麻烦。

但她现在确实没地可去,又一身血,总要找地方收拾一下,换套衣服。

思及此,她瞄了眼韩厉,小声问刘全,「韩大人也住县衙後院吗?」

她觉得自己声音已经很小了,但韩厉还是听见了,他接话道:「有些细节需要再审,住县衙办事方便些。」

纪心言明白,六字血书这麽重要的情节,肯定不能随便听他们说说就放过了,总要再三确认,只是可怜了许老三,少不得多受点苦。

刘全额头汗更多了,点头哈腰道:「大人不嫌弃就好,下官这就让人去收拾。」

「那就一起走吧。」韩厉看向纪心言,笑道:「杏花姑娘!」

纪心言内心磨刀:谁再叫我一声杏花试试!



东阳县不大,县衙也比较袖珍,但该有的三堂六房都是齐全的。

许老三被押进监狱,断掉的手指不知道有没有人管。

韩厉一行自然是住客院,不过他没休息,直接去牢里详审许老三了。

到了纪心言这却不太好安排,县衙房屋是有规制的,除了衙役们混住的吏舍外,就只有花厅院和客院能住人。

花厅院是知县老爷和家眷住的地方,客院顾名思义就是招待客人的院子,包括上级官员到访也是住客院。

石主簿死了,杏花姑娘成了三无人员,刘全答应照顾她,带她回了县衙,住客院也不算逾越。但是照刘全的意思,她尽可以住到花厅院去,说那边都是女眷比较方便。

纪心言一听,忙不迭地一溜跑进客院,自作主张选了个偏屋。

客院房间多,像个小旅舍,空房也多,足可住下几十人。

她寻的偏屋与韩厉一行隔得比较远,互不干扰。

刘全对纪心言着实不错,还叫自己小妾来帮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位小妾名叫彩云,嫁给刘知县後就跟了夫家姓刘。二十余岁,鹅蛋脸,举手投足有股风尘味,颇有几分勾人。

人也世故得很,见到纪心言,上来就叫妹妹。

「妹妹这是怎麽弄的?」她见纪心言一身血,瞪起眼睛咋呼道:「这身衣服可不能要了,晦气。」又命人准备热水,转头嘱咐丫鬟,「把我新订的那套春衣拿来。」然後又心急火燎地让人取了纱布药粉。

「手心的伤不深位置也还好,额头的可别留疤了。」她一脸惋惜,「这麽漂亮的脸蛋……」见热水已经一盆盆备上了,她又道:「妹妹先洗澡,换身衣服,姊姊去准备晚食,晚点再来看你。」

不待纪心言有所反应,彩云已经头头是道全安排好了。

等出了房门,站在院中,彩云收了神色勾起唇角,眼角眉梢净是嘲讽。

老爷把别人家的丫鬟当成小姐哄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安的什麽心思,年纪一大把了,不懂得往上升,净想着怎麽享齐人之福,若不是看他夫人性子好,她才不会选这麽个没用的半大老头。

就是可惜那套春衣,才做成的自己都还没上身。

算了,就当是拉拢吧,这丫头也可怜,将来肯定没地去了。

她瞟了眼右边那排客房,里面黑着灯。

听说那位炎武司左督卫英武威风,帅气非凡,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见几面?



纪心言照了眼铜镜,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

衣服溅满泥和血,能直接拉出去拍恐怖片。头发凌乱不堪,额角有凝固的血,伤口倒不大,只一个小裂口,周围有些淤青发肿。

原主也是倒楣,大概磕到寸劲了,只这麽一下就去了。

在她脸上还有一道飞溅出来的血迹,斜着划过半张脸,对着这张脸彩云能真诚地说出「这麽漂亮」,也是人才了。

再一想到血是许老二的,纪心言便觉恶心,手忙脚乱地脱衣服,脱到最里层时,她停住了。

原主穿的内衣并非电视剧里常见的肚兜,而是一件类似後世宽肩背心的棉布小坎。背心正面胸口位置缝了个小兜兜,里头明显有东西。

白日又是杀人又是审案的,只觉得全身哪哪都不舒服,竟没感觉到胸口处的异样。

兜兜缝得牢固,她费了些劲才拆开,一片银叶子滑了出来,然後是一个小牌子。

纪心言掏了掏,又摸出一片银叶子,最後是一粒不规则的小金珠。

看来这个内兜是原主用来存放贵重财物的地方。

好办法,把值钱的东西贴身放,长途跋涉的,有个什麽万一,至少钱丢不了。

纪心言默默决定,在找到稳定住所前,她也这样做。

她掂了掂银叶子,轻飘飘的,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

金珠同样没什麽分量,但好歹是金子,应该是原主最值钱的东西了。

最後,她拿起那个小牌子,这是个被掰开的八卦牌,原主手里只有半块,另一半不知去向。牌子似乎存放很久了,边缘磨得光滑,颜色也掉得七七八八。

看不出用什麽材料做的,有点像玉又不太像,既然被原主贴身放着,应该值些钱。

纪心言琢磨了会儿,便将牌子放到一边,与银叶金珠并排。

之後她整个人浸入热水桶里,舒服地直叹气,满心紧张随着热气消散。她把头靠在桶边,尽量不让伤口碰水,想着这几天趁着有地吃有地睡,先打听打听这里生活怎麽样。

等韩厉一走,她就跟刘全要回卖身契,想办法找点活养活自己。

对了,还要改名字,她可不想顶着杏花过日子。

第三章 里衣有夹层

东阳县衙有三座楼,大堂、二堂和三堂。大堂审大案,二堂审小案,三堂招待官员审机密案子。

刘知县陪着韩厉往三堂走。他们刚刚审完许老三,留原野在牢房收尾。

韩厉淡道:「监狱用着不顺手。」

刘全心想,哪的监狱也没你们内牢顺手,那的刑具有多少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点头哈腰道:「大人说的是,下官以後注意。」

「这个案子你怎麽看?」韩厉问。

「下官以为,许老三的话可信。」刘全早有准备,「这个人跟在石主簿身边快两年了,我还算了解,当年他中了秀才,下官亲自与他说过话。平日总喜抬头看人,有几分傲气。他哥却不一样,净结交些亡命之徒。劫杀石主簿一事,确像是许老二能想出来的。那六字血书应如他所言,混淆视听而已。」

韩厉听完没做评价,又问:「之前那五起血书案,有四起是在临淮省内,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可有什麽想法?」

官做到一定程度总会得罪些人,谁知道那些死者和凶手有什麽渊源。刘全自问当了一辈子老好人,平日断案也都尽量两头兼顾,凶手肯定找不上自己。

他本着能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保命法则,囫囵道:「下官惭愧,不曾亲眼见过,不敢妄加揣测。」

对这种遇事就往外推的人,韩厉见得多了,他貌似不在意,却问:「那淮安知府赵至衍,大人总该见过吧。」

赵至衍十四天前死於府衙自己房中,一剑穿心,身旁留有六字血书。

他是血书案件中第二个死者,也是官位最高的一个。这人平日顾着敛财,名声很差,正是他的死使得血书一事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引起皇上注意。

东阳县地处淮安地界,淮安知府赵至衍是刘全顶头上司,他不可能没见过。

韩厉明知故问,已是对刘全的态度不满。

刘全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赶紧端正姿态,答道:「赵大人为人刚正,爱民如子,下官对其甚为敬佩。赵大人之死,实乃淮安百姓之悲。」

韩厉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末了阴阳怪气道:「怎麽刘大人所见,与我所闻不太一样……也是,总要顾全死者颜面。」

刘全额头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他只想太太平平地把这尊神送走,不想表现出任何政治立场,事实上他也是靠这个本事才能平平安安当了半辈子知县。

韩厉不与他多说,又问:「石主簿上京述职,是向何人述职?」

刘全刚被韩厉提醒了一把,这会不敢再敷衍,忙道:「此事下官确实不知,不敢乱说。只不过上京述职这事来的很突然,按理应先到县衙,再由下官代为传达,可直到现下,都没接到任何消息。」

韩厉道:「将将三月,上京述的什麽职。」

「我也奇怪多日。」刘全应道。

他本就对此事多有不满,觉得石主簿故意跳过他与上面联系,是怕自己分了好处。

不过念及石主簿已死,他那中庸之道又冒了出来,说上一句不好,总要再加上一句好。

「下官虽困惑,却没多想,只因石主簿一向好交游,保不齐曾与某位大人有过交谈,被人赏识。」他又道:「石主簿平日往来文书皆由许秀才负责,他应该最为了解,可惜这人不中用,刑具才上就晕了过去。」

韩厉道:「今日已经晚了,晕便晕了,明日便不让他晕了。」

刘全擦汗,早闻炎武司刑罚奇诡多样,这晕不晕的,居然还能由人力来掌控。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三堂,刘全请韩厉上座。

有衙役进前,递上一份清单,「石主簿遗物已清点完毕,请大人过目。」

刘全接过交与韩厉,韩厉快速扫了一遍,问:「怎麽没有那个叫杏花的丫鬟卖身契?」

衙役道:「卖身契一共两份,是从石夫人遗物中搜到的。两名丫鬟分别叫菊花和梅花,是石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另有两仆卫是雇工关系,并没有卖身契。」

刘知县问:「不曾有遗漏?」

「大人亲自吩咐,小的们不敢轻心。」衙役道:「或许杏花并非卖身到府。」

韩厉看向刘全。

刘全皱眉一想,道:「这般想来,石主簿待她确实与一般丫鬟不同。」

「怎地不同?」韩厉问。

「下官到石主簿家中数次,偶尔见到她,虽说穿得像个丫鬟,却从不曾见她干活。就连石夫人也甚少使唤她。难不成,杏花与石主簿上京述职一事有关?」

刘全皱眉,心里生出一个念头,石主簿莫不是将杏花送给某位大人才得了机会,以那丫头的样貌并非不可能。但他觉得这想法有点龌龊,没必要让韩厉知道,便忍住不说。

只听韩厉问:「石主簿临死前曾叫出『安王』,刘大人觉得可是我听错了?」

这转折有点突然,刘全不免愣了下,实话实说道:「安王……是圣上亲叔叔,又长居京城多年,石主簿商贾出身,怎麽可能与安王有关?这个……」

「那就是我听错了。」韩厉淡淡的转开话题,另问:「刘大人可知杏花是如何到石主簿府上的?」

「这个下官当真不知。」刘全道。

「劳烦大人明日将石主簿其他家仆找来府衙,我想见见。」

刘全面露为难之色,犹豫道:「不敢瞒大人,石主簿祖籍他省,只因得了主簿一职才携妻搬来东阳县。可能他有报国之志,并未打算在东阳长居,来了後只租了一间小院也没买下人,由同行两名丫鬟伺候,又从当地雇了两个仆卫,都已在今日死了。马夫是县衙安排的,平日偶需人手也是从县衙借调。其子已成年一直在外经商,另有一女早已嫁为人妇。

「在东阳县内,除了杏花,已无石主簿的家眷内仆。」他说罢,提议道:「下官这就命人将杏花叫来,一问便知。」

「不必了。」韩厉摆手,道:「问她,不一定听到实话,白白浪费时间,明日问问许秀才便知。」

他想了想笑起来,「本官实在好奇,这丫头到底何方神圣,许秀才舍不得杀,石主簿这般精细之人却将她平白养在身边,就连刘大人也惦记着。」

刘全尴尬道:「大人说笑,不过一丫鬟尔,稍有几分姿色罢了。」

韩厉不以为然,得有多漂亮,让这麽多人放不下。

他下意识回忆起那丫头的样貌,只记得满脸血污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两人说完事,先後出了三堂。

月亮高挂,雾蒙蒙的,总像要下雨。院中盘桂绿意正盛,空气中带着湿气重,与北方乾燥多风的初春截然不同。

韩厉与刘全告别,独自往马厩去。

他喜欢离开京城,离那座宫城和阴冷的内牢远一些。难得有这片刻悠闲,他不疾不徐地喂了会儿马,才慢慢往客院走。

沿着甬道拐弯,韩厉停步,三堂墙角边的树下立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披散着,月白色轻裙,在早春的夜晚还有点单薄,显得人清冷孤高,有股遗世独立之味。

在这漆黑安静的夜晚,薄雾迷蒙中,如仙如鬼。

韩厉往前走了几步,见那女鬼东张西望像在找路。

「你在找什麽?」他开口,声音打破沉静。

他觉得自己语气挺平常的,但还是吓到她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她肩膀一抖猛地转身。

月光穿过迷雾,照得她面孔虚虚实实,好似月夜下盛开的清莲,带着早春清新香气。

亮亮的一双眼,直看到人心里去,倒不枉那麽多人念着,他心想。

偶遇韩厉,纪心言又惊又喜。

半个时辰前,她洗过澡,费老大劲才把那层层叠叠的春衣穿好,头发还湿着,彩云就来了。

看到她,彩云愣了下,待纪心言连唤两声彩云姊姊,她才回过神,夸道:「妹妹这衣服穿着真是合身,丝香阁的针脚就是好,不枉我花了三十两把它买下来。」

彩云笑盈盈地夸她,顺便把衣服的花费讲出来,原想着对方怎麽也该惊喜一番。偏偏纪心言对这里的物价没有概念,听了只是跟着笑,连声道谢,末了还跟她借针线。

彩云心下略有不快,嘴上却说:「妹妹要缝什麽?哪用亲自动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

「那怎麽行。」纪心言忙道:「杏花知道自己身分,不敢逾越。」

彩云看她还算明事理,心情好些,又想着将来她若真进了府,少不得受宠爱,这时多拉拉关系也好。针线都是小事,不过要去她屋里取,也就是在东花厅院。

纪心言怎好一遍遍麻烦人家送,便与她一同过去拿。

丫鬟撑着灯走在前面,两人走在後面,亲亲热热地闲聊,说了些没什麽营养的话。

搞不清拐了几个弯,又过了几道门,才到了彩云房里。

刚找出针线,就有丫鬟兴奋地跑过来通知,说老爷议事结束,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彩云看上去非常开心,忙让丫鬟准备洗澡水。

纪心言不好意思再打扰,便拿了针线离开,连说自己认得回去的路,只提着灯笼就走了。

彩云过意不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对个丫鬟太热情,想来她应该独自打灯习惯了,便顺手送了一盒香膏给她,说是对额角伤口有好处。

纪心言再三谢过,提着灯笼出了东花厅院。

她原以为,一个县衙再大也不过是个园子,横竖路就那几条,找不到来回走走就行了。

哪知路确实不多,但不是横平竖直的,多是弯曲小径,再加上夜晚天黑没有路灯,只能看到灯笼周围一两公尺距离,来回走了两三趟,越走越搞不清方向。

夜渐深,衙门里越发安静,伴着鸟叫虫鸣。

春衣看着很多层,每层都薄如蝉翼,根本不保暖,纪心言觉得冷飕飕的,一手提灯一手抱胸,瑟瑟发抖。

经过一幢建筑时,她停下脚步细细辨路,正觉得紧张害怕,忽听身後有人问:「你在找什麽?」

这一声恍若平地惊雷,把她吓得不轻,猛地转身,眯眼细看。

来人背着月光,看不到脸,身形笔直高大,他负着手从月光下走出,衣摆处红线狮子忽隐忽现。

纪心言松了口气,问:「大人,你怎麽在这?」

韩厉走近,垂眼看她。

「我还要问你,黑灯瞎火,你在三堂窗外转悠什麽?」他微低了头,轻声提醒,「这里可是专门审机密案件的地方。」他说完,又扫了眼她披散的黑发,皱眉道:「本朝规定,不论男女出门不得披发,否则……」

纪心言眼珠子一转,不等他说完,马上接道:「大人,我没披发,我簪子掉了,这不是正在找呢。」她拿着灯笼四下乱照,口中嘀咕着,「不知道是不是掉这里了,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啊……」

韩厉转头迈步,漫不经心道:「那你慢慢找。」

「哎,大人!」纪心言提着灯笼追上他,「大人是不是要回客院啊?我们一起呗,我有灯笼,帮大人照路。」

韩厉脚步慢下来,好奇道:「你没住花厅院?」

他不信纪心言看不出刘知县对她的好感。

按常理说,一个突然死了主人的小丫鬟,猛然间成了无家可归之人,这时有个脾气不错的大官看中她,递出手,那就和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差不多,正常人应该都会赶紧拉住吧。哪怕不想和这位大官有什麽,至少也会顺竿爬一点,给自己谋点好处,起码搞个自由身。

纪心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只当不懂,丝毫不提刘全想让她住花厅院的事,装傻道:「我不懂啊,都是刘大人安排的。」

韩厉眯眼打量她,继而看到她手中抱的笸箩,「你大晚上出来就为这个?」

「嗯,我找彩云姊姊借针线,她还送我一盒香膏,说是对伤口有好处。」

韩厉下意识看了眼她用纱布包紮的手,又看向她额角,那里有些青肿,伤口被头发挡着看不真切。他收回视线,边走边问:「你家老爷上京述职前,有没有说过什麽?」

可能是夜黑看不清他身上严肃的官服,也可能是他审案时秉持公道给她留下了好印象,或者仅仅因为刚才太过害怕,此时纪心言只觉得身边有伴很安全,说话便不像白日那般小心,语气也自然了许多,顺口回道:「没有,老爷有事怎麽会跟下人说。」

韩厉多敏锐的人,一下就听出来了,他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让安静继续蔓延。

走了十来公尺,他慢悠悠地问:「石主簿待下人如何?」

纪心言正提着灯笼小心走路,脑子松了弦,脱口一句「不知道」。

韩厉保持原本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只微微弯起唇角,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吗?」

「我……」纪心言抬头正要说话,一眼看清他头上的缠棕盔,顿时冷汗直冒。

差点忘了自己在哪!

她暗暗蹙眉,拇指狠狠掐了下食指。韩厉并不是闲聊,他是在问案啊。

她脑子快速动起来,一本正经道:「大人,我是说我不知道老爷待其他下人如何,但我家老爷夫人对我很好。」

韩厉暗自觉得好笑,这是又恢复了白天那一套,满嘴场面话。

「这点大家都能看出来。」他随意道:「杏花姑娘感念旧主,想必很希望为老爷夫人报仇吧?」

纪心言脚步一顿,这啥意思?给老爷夫人报仇?那凶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还怎麽报仇,难道要她亲手杀了许老三以试她是否忠诚?

她慌了,不安地偷窥韩厉,心道这人变态,不会真让她这麽干吧。

她咽咽口水,惴惴道:「大人,国有国法,草民就算再怎麽恨许老三,也不可能去杀他的。再说,草民连鸡都没杀过,做这种事会手软。而且他已经被抓了,草民相信,大人一定会主持公道。」

韩厉转头,笑容略微扭曲,「你还真能想。我是觉得石主簿上京一事尚有疑点,要你随我同去淮安……」

什麽!让她跟在这个魔头身边?别开玩笑了!

「不行不行!」纪心言忙不迭摆手,差点把笸箩扔出去。

韩厉挑眉,一言不发瞅着她。

纪心言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大人有什麽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像我这种人,什麽都不会,连马都不会骑,到时还得给我准备马车。」她讪讪笑道:「跟在大人身边只会给大人拖後腿……」

只需简单一想就能明白,韩厉必是怀疑石主簿临死前的遗言还有内幕,而这最後的遗言又是说给她听的,想搞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只能从她这里入手。

问题是这个案子根本没有疑点,三个凶手,两个死了,一个进监狱,整个事情就这麽简单。至於其他的什麽六字血书啊,安王啊,等韩厉与男主角遇上後自然会搞清楚。

可她知道,韩厉却不知道,揪上这一点点问题没完没了。若真跟他去了淮安,遇上江泯之,万一把她当成韩厉一夥的,那她冤死了。

看着韩厉逐渐放冷的眼神,纪心言讨好地笑笑,「大人,我帮你提灯,小心脚下。」她忐忑道:「大人,草民从鬼门关刚走一圈回来,眼前老是遍地死屍。草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若不是仗着两分姿色,此时必和我家老爷夫人一样成了冤死鬼。不如大人就把我当个死人算了……」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作势提袖擦了擦。

这话也不是乱讲的,本来书里杏花就死了,让一切按着剧情走不好吗?不要节外生枝啊!

韩厉摆正身子往前走,问:「你就不好奇,石主簿为何要你去找安王?」

纪心言严肃道:「大人,关於这件事,草民还真想过。我觉得老爷临终前说的不一定是安王,也许是……注意安全之类的?安王什麽身分,我家老爷什麽身分,云泥之别啊。就算老爷指的是安王,也肯定不是让我去找安王,只是其他人都死了嘛,就剩我一个……」

「总之,」韩厉慢悠悠打断她,「你不愿意去淮安调查此事。」

纪心言讪笑,「不是不愿,实在是我去了也没用,但凡能帮上大人一点点,草民也会尽心尽力。」

韩厉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当先迈进客院拱门。

纪心言在他背後做个鬼脸,狗腿地提着灯笼追上去,「大人,当心脚下。大人,晚安。」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往自己房间走。

「等一下。」韩厉忽然叫住她。

纪心言心一抖,转过身,只见韩厉手一扬,朝她抛过来一个白色小玩意,那玩意正正好落进笸箩里。

「赏你了。」韩厉道。

纪心言歪头细看,是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正想问问这是什麽,再抬头,院中已经不见人了。

抱着笸箩回屋,藉着灯笼光点起蜡烛,她打开小瓷瓶闻了闻,一股带着药香的气味冲入鼻端,味道馥郁,药粉细白。

以韩厉的身分,实没必要用假药来折腾她,她心下明了,这应该就是书中多次出现的炎武司特制金疮药。她将药粉小心地敷在额角伤处,有种清凉感蔓延开。

捏着小瓷瓶,纪心言认真思考起来。

在书中,原主杏花是死了的,唯一的凶手许老三落网後案子就结了,至少石主簿案子就结了。但现在由於自己穿越,活口多了一人,还引发石主簿临死前莫名其妙的嘱托。

这就让韩厉起了疑心,这人思考问题缜密非常,必会追根究底。他肯定要查杏花来历,说不定已经查过了,只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纪心言当然也好奇原主有什麽样的过往,若有人能告诉她杏花的过去,她求之不得。

问题是,以韩厉为人不可能直接告诉她,他只会有意无意试探她。她又没有原主记忆,随便一问就露馅了,到时更加引起他怀疑,越发试探。

这不就陷入恶性循环了吗?试探到最後,说不定就是刑讯拷问了,这才是炎武司惯常用的手段。

纪心言叹气,看手里小瓷瓶像看个小地雷一样,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就会爆炸。

为了不使自己落入那般糟糕境地,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石主簿一家死光了,她没办法也不能找人打听关於杏花的过往,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失忆吧!正好脑袋撞了,也不能白撞啊。



韩厉回到房间时,原野早已回来,韩厉问:「刘全离开後,许老三有没有说什麽?」

原野回道:「你们一走就给弄醒了,还是那套说词,到现在还没给饭吃,让他再仔细想想。」他连声啧道:「吓得尿了好几回,也没喝水哪来那麽多。」

「别贫嘴。」韩厉道:「说有用的。」

原野抓了抓光头,正色道:「怎麽引也引不到安王那去,若是石主簿真与安王有干系,他应该会知道。」

「要麽没关系,要麽就是大关系。」韩厉道:「没有当然最好,大家都省事。」

原野纳闷地嘀咕,「如果血书案真的与安王有关,皇上肯定担忧。但如果血书案与安王无关,咱们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

韩厉失笑,瞅着他说:「你怕什麽?炎武司成立到现在,得罪的人还少?你就是不去查,安王心里也明白着,知道咱们一直盯着他。」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得罪人多了,最後连个帮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陆骁……」

韩厉警告地看他一眼。原野闭上嘴。

「安王虽然人在京城,但封地犹在,封地上的兵也还在,上面让我们细查自有道理。」韩厉道。

「我知道。」原野道:「可圣上与安王世子交好,万一……」

「与人交好?」韩厉笑道:「安王本分,世子便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安王有异心,那世子便是心怀不轨故意接近圣上。」

他瞟眼原野,批道:「在炎武司这麽多年,你倒是难得的天真尚存。」

原野嘿嘿一笑,「也不是天真,我只是担心老大您。」

韩厉扬手照着他光头来了一巴掌,「我是在骂你傻。」他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原野揉着脑袋,撇撇嘴,过了会问:「那如果真有大干系,许老三也不知道怎麽弄?」

「他不知道就不知道,石主簿扔下不要的人,我们也没必要费太多时间。」韩厉道:「不是还有一个石主簿更看重的人吗?」

原野眉一挑,「那个丫头?」他想明白似的点点头,「也对,带她一起去淮安,正好让府里的人认认,说不定能查出点什麽。」

韩厉顺口,「可人家不愿意。」

原野愣了下,反应过来後直笑,「不愿意?她是不是没搞明白,炎武司办事还管谁愿不愿意?」他双臂抱胸,往客院偏角那间小屋看去,「打成嫌疑犯直接带走。」

「不急。」韩厉笑道:「说不定明天就改变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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